苏婉宁收回枪,枪口朝下,食指沿着护圈外侧滑过,标准的清枪动作。
她打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向前一切。十道身影从射击位置无声滑入山脊背坡,眨眼间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骁龙特战大队临时驻地。
通讯频道里,顾淮的声音响起,像一头午后被吵醒的狼,连眼皮都懒得抬。
“还来?”
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演习区域的沙尘,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面,上百朵伞花正在往蓝军的肚子里落。
“这帮人是不是不长记性。早上刚摔回去一批,下午又来。”
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
“顾队,指挥部要求我们——”
“听见了。”
顾淮打断他,从椅背上直起身,伸手够过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凉透的茶。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放下。
“马司令让合围,闻参谋长让留人搜那支渗透小队。”
他扯了一下嘴角,分不清是笑还是不以为然。
“闻阅还真是看得起那几个散兵。”
参谋没敢接话。整个骁龙谁不知道顾淮的脾气,他看不上的人,说再多也没用;他盯上的猎物,跑再远也得咬住。
顾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d7东南是楚钦的猎物,野狼团的地盘,他犯不着伸手。
F3北边那两块也用不着他操心,自有其他部队去填线。他的视线往西北方向走,最后停在一片标着“雪豹大队”的红色标记上。
又来一支特种大队。
他挑了下眉。呵,还以为就凌云霄带着他那帮傻鹰进来了。
“渗透小队的事交给二队,让慕队去头疼。”
手指点了点雪豹的落点,指腹在地图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雪豹在西北角,离咱们不远。四中队跟我走,去会会这支全军上升最快的特种大队。”
窗外不远处,骁龙的车队整齐地停在驻地边缘,车身上那枚龙爪徽章擦得锃亮:一条五爪龙按在一柄长剑上,龙爪嵌入剑身,分不清是在握剑,还是在碎剑。
顾淮拿起头盔往头上一扣,下巴的扣带还没系紧,手却先一步伸进了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背景是大山,满眼苍翠。他穿着白衬衣站在一棵老树下,眉眼温和——
宁宁当时怎么形容来着?
哦,“温润如玉”,还说他有“君子之风”,是个“翩翩美少年”。
照片里,她站在他身侧,长发披肩,明丽温婉,笑得比他还开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看了两秒。拇指在女孩脸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塞回去,拉上拉链。
顾淮最近有点烦。
演习前一周,他回京开会,抽空去了趟宁宁姥姥的住处。
老人待他,一如既往地好——沏茶、留饭、问冷暖,样样妥帖周到。可宁宁去了哪儿,老人只字不提,他问一次,岔开一次,他便不再问了。
其实他知道。
宁宁的去处,他那个司令员父亲也知道。敢情全家上下就瞒着他一人,好像他不是亲生的。
他笑了一下,是怕他去死缠烂打?还是怕他情绪激动?他顾淮什么时候在他们眼里,成了这副样子。
还有那个孟时序。
想到这个名字,他微微眯了眯眼。
“孟时序,这次不活捉你,不把尖刀营打到编制都碎,我就不叫顾淮。”
至于凌云霄,傲个什么劲,从军校起就看他不顺眼。搞得就他是特种兵似的。
也洗干净脖子,一块儿等着。
咔哒一声,头盔扣带系紧。
“走。去会会这帮红军的人。”
他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踏在地上的声响结实而急促,像战鼓的前奏。
下午三点二十分。青鸾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短暂休整。
溪沟两侧是风化的页岩,层层叠叠地堆上去,形成天然的遮蔽。头顶的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苏婉宁靠在一棵倒木后面,把防水地图铺在膝头。
她们已经连续打了五场伏击——
从河道到山脊,从公路桥到雷达站外围。每一场都换一种打法,每一场都换一个方向,每一次出手都踩在蓝军反应链条的关节上。
何青蹲在她身侧,用匕首在沙土上画出几组简图,那是过去两小时内蓝军机动部队的调动轨迹,每一条箭头后面都标注了响应时间和兵力规模。
“蓝军的反应模式正在固化。”
匕首尖点在几条箭头交汇的位置。
“每次遇袭后,基层指挥员的第一决策是向事发地增兵,而非封锁周边区域。这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基层指挥员的判断还停留在‘抓现行’的思维层面,他们认为袭击点是目标,而不是一个诱饵。
第二,他们的信息共享有延迟。相邻单位之间的协同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建立,这意味着十五分钟之内,相邻区域的兵力调动是彼此盲视的。”
“十五分钟。”
苏婉宁在心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
“够我们撤出交战区,但不够我们连续作业。”
“对。”
何青抬起头,匕首的刀尖还戳在沙土里。
“所以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不是被我们打乱,是被他们自己的反应逻辑绊倒。”
苏婉宁盯着简图上那些被扯散的蓝色箭头。不够。主力仍在集结,猎鹰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蓝军的基层围堵虽已松动,但指挥链路正在尝试重组。从童锦截获的通讯判断,已有营级单位在主动建立横向联络。
“弹药我来解决。”
张楠把物资清单合上。
“蓝军东线补给站运输队,每日十六时经三号公路。两辆运输车,一辆指挥车,押运兵力一个班。截住这支车队,弹药和电池都能补上。”
路线、时间、兵力、最佳伏击位置,她全部算完了。不是临时起意,是从第一次截获运输队通讯时就在盯。
“先打乱他们的判断链路,再补弹药。”
苏婉宁冲张楠点了点头。
“定磐,配合璇玑,人手不够的话素问和承影随时顶上去。”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童锦身上。
“天枢,蓝军通讯里的情绪状态?”
童锦把袖珍接收机的音量压到最低,耳机紧贴耳廓,指尖在频率旋钮上极慢地拨动。
几秒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在骂娘。”
她把耳机摘下一半。
“无法锁定我方位置、兵力规模和下一步意图。东线一个连长拍了桌子,他的巡逻队被反复调动,三次扑空,油料见底,至今零接触。”
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已经有部队在喊‘被牵着鼻子走’。原话:‘这仗打得跟鬼打墙似的。’”
苏婉宁的眼睛微微一亮。
“还不够。要让他们从‘被牵着走’变成‘互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