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浅浅弯唇,眸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轻声作答:“大名我们还在斟酌,想等您来定主意。倒是我给孩子想了个小名。”
陆择垂眸护着枕边的母子,嗓音低沉温润,补充道:“那就等爷爷给他起正式大名,我们的小名就当日常唤着。”
陆严铮闻言眉眼舒展,脸上笑意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哦,小名叫什么说来听听。”
“叫岁岁。”乔欢眼底盛着细碎温柔,字字轻柔,“岁岁平安,岁岁圆满。
不求他将来风生水起、锋芒夺目,只愿他这一生岁岁无忧,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时静了几分。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映得襁褓里的孩童眉眼愈发软糯。
陆严铮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笑开,眼底沉淀多年的沧桑尽数化作温柔。
他再次俯身,目光细细摩挲着重孙稚嫩的小脸,满心动容。
“岁岁……好名字。”老人缓缓颔首,声声赞许,“平安岁岁,岁岁长安,是最质朴、最珍贵的期许。”
陆择抬眼看向乔欢,满眼赞许与疼惜:“你有心了,这小名,起得极好。”
他掌心轻轻覆在乔欢的手背上,暖意绵长。
他从不是信奉安稳的人,一生颠沛流离,只能步步为营可唯独对自己的孩子,
他与她心意相通所有的波澜壮阔,最终都抵不过一生平安顺遂。
陆严铮望着眼前圆满温馨的一幕,开口向李管家问道“老李,岁岁这辈按族谱是耀字辈吧?”
一旁随行的老管家老李连忙躬身应声:“老爷子没错,这一辈排行耀字,宗谱上早定好了。”
陆严铮指尖轻点下巴,目光流连在襁褓里安睡的岁岁身上,沉吟片刻,
眉眼慢慢漾开笑意:“这孩子生于正午,今日阳光明媚,耀阳,陆耀阳。
光耀门楣却不灼人锋芒,沐暖阳而生,和他小名岁岁相辅相成,一世被暖意庇佑。”
乔欢心头一软,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反复默念两遍名字,满心欢喜:“耀阳,好听。”
陆择拢了拢乔欢肩头的薄毯,指腹温柔摩挲她微凉的手背,目光落在熟睡的幼子脸上,
低声重复:“陆耀阳,大名落定,往后大名入族谱,平日里我们便唤他岁岁。”
窗外暖阳漫进病房,落在婴孩细软的胎发上,小家伙似是听见家人闲谈,小眉头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往乔欢手边蹭了蹭。
陆耀阳小朋友没想到的是,他小小年纪就被委以重任。
按陆家老家的传统,陆承安因为死于非寿终。陆家祖训有定:凡非善终、的陆家子嗣,不可即刻入祖坟、立牌位、享宗祠香火,
需待逝后一年,冤气散尽、尘缘落定,
再由宗族问询先祖、征得逝者谅解,方能归宗入祠。
正因这条老规矩,当年所有事便硬生生搁置了一年。
陆择和陆老爷子约定了要在他父亲陆炎沉墓前执圣杯问
一问被陆承安所死的陆炎沉是否释怀,二问先祖是否接纳。
可这桩事尘埃未定前,又一难题横在陆家所有人面前,究竟该由谁来执这一副问卜圣杯?
宗族长老牵头几番聚会议论,族中上下竟无一人愿意接下这份重任。
众人推诿躲闪,说到底皆是私心作祟,不愿卷入这场牵扯旧怨、动辄得罪派系的麻烦事里,白白揽下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件事日夜悬在陆老爷子心头,成了一块卸不下的心病。
直到耀阳周岁抓阄那日,家中大摆宴席,特地从外寻访来一位通晓命理宗族礼法的大师入府观礼。
满堂宾客、陆家老小齐聚庭院,木盘里笔墨、玉佩、算盘、书卷各色物件罗列整齐,
小耀阳被轻轻放到铺着红毡的案上。孩童懵懂爬动,无视周遭琳琅物件,径直伸手抓起算盘,胖乎乎的小手扒拉着算珠,噼啪轻响,攥在怀里不肯撒手。
众人刚要笑着夸赞孩子天生精于营商理财,却见案角无意间摆放的卜卦圣杯滚落出来,恰好落在小耀阳手边。
方才还把玩算盘的小家伙立马丢开物件,反手牢牢抱住两只木圣杯,咿呀晃悠,任凭旁人怎么哄诱都不肯放开。
一旁观礼的大师眸光一动,上前细细打量片刻,捋须缓缓开口:“陆老爷,小少爷是否出生正午?”
陆老爷子一愣,连忙应声作答,确是正午艳阳落地之时出生。
大师捋着胡须颔首,缓缓道:“正午阳气鼎盛,承先祖庇佑,
先拾算盘掌陆家万贯家业,再握圣杯了结前人旧怨,天命所归,我说由这位小少爷执杯再合适不过。”
陆老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踌躇,目光轮番落在陆择与乔欢身上,放缓语气开口:“大师的建议你们怎么看?”
陆择垂眸看向案上抱着圣杯玩闹的幼子,小家伙牙牙哼唧,小手把木杯搂得严实,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去族中人尽数推脱不肯执杯,他一度暗自揣测,怕是长眠地下的父亲心结难消,始终不肯原谅陆承安,才刻意阻拦,
令问卜之事一拖再拖,也许有一天不了了之。
没曾想兜兜转转,这份重担竟落到才刚周岁、懵懂无知的儿子身上。
他心头纠结难决,心头纠结难决,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母亲秦语音。
秦语音的目光温柔落定在攥着圣杯、一脸懵懂的小孙子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绵长的情绪
当初选择于墓前圣杯问卜,从前只为求证亡夫是否释怀、沉冤能否昭雪。
可时至今日,她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
比起执拗追问逝者的怨念与遗憾,她更想借着这场迟来的礼法仪式,让长眠地下的陆炎沉,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媳,看一看陆家新生的血脉。
让他看见,他离去多年,家里儿孙安稳;看见他的妻儿早已走出阴霾,后辈和睦顺遂。
过往的恩怨纠葛终会落幕,她只想让他安心、让他释然,彻底放下半生执念,安然长眠。
念及此,秦语音眸光澄澈,对着陆择缓缓颔首,默许了这天定的安排。
得到母亲默许的示意,陆择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余下的犹豫尽数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