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林晚,跟着做地质勘探的父亲,暂时居住在一个北方小城的招待所里。父亲整日奔波于野外,她大多时间被反锁在房间,与一箱箱矿石标本和父亲留给她认字的旧报纸为伴。
那年秋天,小城唯一的公园里,那几棵巨大的银杏树成了她唯一的乐园。她喜欢收集那些金黄的、像小扇子一样的叶子,夹在父亲废弃的报告纸里,做成简陋的书签。
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她照例溜到公园,却发现银杏树下早已站着一个男孩。他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单薄,正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眼神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林晚有些怯怯,不敢上前。男孩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用旧报纸包裹的树叶 collection 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一连几天,林晚都能在清晨的银杏树下看到那个沉默的男孩。他从不与人交谈,只是站着,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空,或者干脆闭着眼,仿佛在聆听什么遥远的声音。招待所的服务员阿姨悄悄告诉林晚,那孩子姓沈,住在城西的孤儿院,性子孤僻,不太合群。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林晚心里滋生。她鼓起勇气,走到男孩常坐的石凳旁,将一片自己觉得形状最完美、颜色最金黄的银杏叶子,放在他身边,然后飞快地跑开。
第二天,她发现那片叶子不见了。石凳上,放着一枚小小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椭圆形石头,石头上用尖锐物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小鸟的图案。
林晚拿起石头,心里怦怦直跳。她看向男孩,他依旧看着远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从那天起,一种无声的交流开始了。林晚会留下她做的“书签”,有时是一片特别的叶子,有时是一朵压干的紫色野花。而男孩总会留下一点小东西作为回赠——一颗有着奇异花纹的鹅卵石,一截被削成特定形状的小木棍,甚至有一次,是一片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带着铁锈的金属片。
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林晚觉得,这个沉默的男孩,懂得她那些无人可诉的孤单。而他留下的那些小物件,在她看来,都像是被倾注了某种专注的、沉默的力量。
深秋,父亲结束勘探,要带她离开小城。临走前那个清晨,林晚将一本自己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夹满了她收集的所有“书签”的小册子,郑重地放在了石凳上。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送给你。”
她躲在远处的大树后,看到男孩来了。他拿起那本小册子,翻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的腿都站麻了。最后,他将册子仔细地收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石凳上,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林晚跑过去,石凳上放着的,是一枚用黄铜片仔细打磨成的书签,形状正是一片银杏叶,叶柄处还钻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手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叶片上的脉络,却被极其耐心地、一道一道刻了出来,清晰而有力。
她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书签,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火车轰鸣着驶离小站,北方小城和那个沉默的男孩,都成了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而安静的注脚。只有那枚黄铜银杏书签,被她小心地收藏了起来,连同那段无人知晓的、短暂的无声友谊。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在孤儿院逼仄的角落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她留下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朵干花,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笔画,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成了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抹带着植物清香和阳光温度的亮色。
而那枚他耗费了数个夜晚、用捡来的废铜片和磨石偷偷打磨成的书签,倾注了他当时所能给出的、全部的努力与回应。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已悄然开始了最初的、微不可查的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