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方归来,海边小镇已入了冬。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海浪的颜色也变得更深沉。工作室里生起了温暖的壁炉,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松木的香气与旧书、清漆的味道混合,营造出一种格外适合冬日蛰居的氛围。
沈砚接了一个修复一套清代竹根雕文具的委托,东西不多,但雕刻繁复,细节处多有磨损,极耗眼力和耐心。他常常在壁炉旁一坐就是半天,对着灯光,用比绣花针还细的工具,一点点清理缝隙里的污垢,修补细微的缺损。
林晚的新书构思遇到了瓶颈。她想写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主角是一对在时代变迁中默默守护着某种古老技艺的平凡夫妻。框架有了,却总觉得缺少一个核心的、能打动人的灵魂。她有时会看着壁炉旁专注工作的沈砚出神,他低垂的眉眼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柔和,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沉静如山的守护。
这天夜里,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黑暗的海面上,覆盖了沙滩,也为小镇的屋顶和街道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清晨,林晚被窗外异样的寂静唤醒。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入,外面已是一个素白的世界。海还在,只是收敛了喧嚣,在雪幕后面沉默地呼吸着。
沈砚也醒了,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裹在她身上。
“下雪了。”林晚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难得的景致,语气里带着惊喜。在海边住久了,雪成了稀罕物。
“嗯。”沈砚揽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早餐后,雪还在零星飘着。两人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裹着同一条厚厚的绒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跳跃舞蹈。收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茶几上放着热可可和林晚烤的、有点焦边的小饼干。
“新书还是没进展?”沈砚拿起一块饼干,掰开,将烤得比较好的一半递给她。
林晚接过,小口咬着,叹了口气:“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写了删,删了写。”
沈砚沉默地喝了一口热可可,看着壁炉的火光,忽然开口:“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母亲吗?”
林晚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关于他的过去,尤其是家人,他极少提及。她只知道他母亲早逝,似乎与他后来的命运有着某种关联。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沈砚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悠远,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凝视着久远的记忆,“喜欢种花,尤其是一种叫‘晚香玉’的花,晚上香气特别浓。我父亲……常年不在家。家里有个很小的院子,她总是把那里打理得很好。”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翻动一本尘封的相册。
“后来,她病了。很重的病。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家里……也没什么钱。”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走之前,把那个小院子的钥匙给了我,说‘阿砚,以后要是累了,就回家。院子里的花,记得浇水。’”
林晚屏住呼吸,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毯子下的手。他的手有些凉。
“那之后没多久,我就被带走了。”沈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再回去,已经是很多年以后。院子早就没了,变成了高楼。那些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说完了,客厅里只剩下音乐声和炉火的轻响。一段沉重的、被他埋藏已久的过往,就这样平淡地铺陈开来,没有怨愤,只有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林晚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心疼和理解。她忽然明白,他那种对“修复”的执着,对“家”的渴望,对平静生活的珍视,其根源或许就来自那个种满晚香玉的小院,和那个温柔却早逝的母亲。
“我想,”林晚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我的新书缺什么了。”
缺的不是情节,是那种深植于土地、于记忆、于血脉的,沉默而坚韧的守护之魂。就像他母亲守护那个小院,就像他守护那些破碎的旧物,就像他们此刻,相互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沈砚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有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温柔的了然。他没有问她想写什么,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雪渐渐停了,世界一片洁白宁静。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
在这个初雪的清晨,一段往事悄然弥合了创作的沟壑,也让他们彼此的灵魂,靠得更近。有些守护,无需言说,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