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塞里舍节前日,契丹称之为“迎节”。
这一日,契丹皇帝需与诸军将领、各部族首领、朝中重臣共聚,奏契丹本族乐舞,大宴群臣,以最隆重热烈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祭祀节日。
宴会地点设在上京西郊三十里,耶律德光提前一日设帐宿营。这里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早已扎起连绵的穹庐大帐,
最大的金顶御帐居于中央,周围环列着各色规格的帐幕,旌旗猎猎,人喧马嘶,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烈与草原特有的蓬勃生气。
石素月一早便被客省使耶律化哥引至此处。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妃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花,薄施脂粉,既显出对契丹节日的尊重,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然而,她那副与草原女子迥异的、糅合了中原贵女风仪与监国者威仪的独特气质,以及精心修饰后无可挑剔的容貌,刚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她被引至御帐之内,位置被安排在御阶之下极近处,几乎与几位最核心的契丹王公并列,显示出耶律德光表面上的恩宠。
她垂眸静坐,目光快速扫过帐内。
帐中济济一堂,几乎汇聚了契丹当下所有顶尖的实权人物。除了早已见过的燕王赵延寿面色冷淡地坐在南面官席位前列,更有许多新面孔:
有从契丹东京风尘仆仆赶来的中台省右相耶律牒蜡、临海军节度使赵思温;
有皇太弟耶律李胡,依旧是一脸桀骜,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这边;
有明王、于越耶律安端,位高权重,是耶律阿保机的弟弟,耶律德光的叔父;
有北府宰相萧干、南府宰相鹘离底,分掌契丹两府事务;
更有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这两位是如今契丹最精锐的宫帐军统帅,手握重兵,皆是剽悍勇武之辈;
驸马都尉萧思温年轻俊朗,是后族萧氏新一代的佼佼者;
鲁国公、政事令韩延徽,是契丹汉官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政事令相当于南面官的中书令;
侍中崔穷古、上京留守耶律迪辇、宣徽使耶律海思、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以及两位从偏远部落赶来的令稳耶律挞烈和耶律拨里得……
真可谓群雄毕至,冠盖云集。
而负责统筹此次迎节盛宴的,是惕隐耶律朔古与宣徽使耶礼海思。
帐内气氛热烈,却又隐隐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与派系分野。
耶律天德早早到了,见石素月进来,眼睛一亮,就想凑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然而,他脚步还未动,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已淡淡开口:“天德,你去那边坐。”
他随手一指靠近帐门、离御座较远的一个位置,那是安排给一些次等宗室的位置。
耶律天德脸色一僵,不敢违逆父皇,悻悻地瞪了石素月一眼,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李胡,” 耶律德光转而看向自己弟弟,语气温和,“你坐到晋国公主旁边去,替朕好生照看,莫要让人轻慢了贵客。”
此言一出,帐内不少人眼中都闪过异色。让皇太弟亲自照看未来可能是他侄媳的晋国公主?
这安排……意味深长。
赵延寿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耶律阮低头饮酒,眼神晦暗。
耶律李胡则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粗野的笑容,大步走到石素月旁边的席位,一屁股坐下,带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和体味。
“公主,又见面了。” 耶律李胡侧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石素月脸上、身上巡视,带着赤裸裸的审视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石素月面上强作镇定,微微欠身:“有劳皇太弟殿下。”
耶律德光将一切尽收眼底,仿佛只是随意安排,举杯朗声道:
“今日迎节,乃我契丹自家欢宴,奏我契丹乐,行我契丹礼!诸卿不必拘束,开怀畅饮便是!待明日正节,宫中设宴,再奏汉乐,用中原礼仪,款待贵宾!”
“陛下圣明!万岁!” 帐内众人轰然应诺,气氛瞬间被点燃。
顿时,帐外契丹乐声大作,非丝非竹,而是以鼓、角、筚篥为主的雄浑乐章,节奏鲜明,充满草原的豪迈与野性。
身着彩衣、头戴羽饰的契丹武士与女子鱼贯而入,跳起节奏强劲、动作幅度极大的契丹舞蹈,呼喝之声与乐声相和,震得帐顶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烤得金黄的整只羔羊、大块的手把肉、整坛的奶酒被不断呈上。
耶律德光率先割肉饮酒,众人纷纷效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喧哗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确实如耶律德光所言,并无太多繁琐规矩,许多人甚至离开座位,互相敬酒,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到近乎狂放。
石素月身处其中,只觉得那乐声鼓点敲在心头,震耳欲聋;浓烈的肉香酒气混合着汗味、体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阵翻涌。
她只能小口抿着面前的马奶酒,用匕首切下极小块的肉,慢慢咀嚼,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得体的微笑。
不时有目光投来,带着好奇、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欲望。
那些契丹王公贵戚,对这位传闻中手段狠辣、如今却柔顺安静的中原公主,显然充满兴趣。
有人借着敬酒的名义过来搭话,言语间多是试探或略带轻佻的恭维。
“公主远来辛苦,我契丹的酒肉可还合口味?” 南院大王耶律吼声如洪钟,目光如电。
“甚好,谢大王关怀。” 石素月简短应答,举杯示意。
“听闻公主在安州大败唐国,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来,某敬公主一碗!”
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端着海碗过来,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挑衅。
“刘哥将军过誉,侥幸而已。妾身不善饮,以此杯聊表敬意。” 石素月端起小杯,一饮而尽,姿态从容,却滴水不漏。
更多人只是远远看着,与同伴低声议论。因耶律德光在场,且耶律李胡就坐在旁边虎视眈眈,倒也无人敢过于放肆。
耶律李胡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酒肉,大半时间都侧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石素月说话,问的多是中原风物、晋国朝政,言语直白甚至粗鲁,目光更是常常黏在她身上。
石素月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回答谨慎含蓄,绝不多言,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另一侧微倾,与耶律李胡保持着距离。
“我契丹男儿,性如烈火,最喜直来直去。” 耶律李胡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带着酒气道,
“公主这般娇滴滴的美人,留在上京最好。中原那地方,规矩多,人心也脏,哪有草原自在?等嫁过来,本王带你去打猎,去骑马,那才叫快活!”
石素月心中厌恶至极,面上却只能微微勾唇,不置可否:“草原风光,确实壮阔。”
欢宴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又点燃篝火,继续畅饮歌舞。火光映照着无数张醺然或兴奋的脸庞,契丹乐声越发激昂,仿佛要冲破穹庐,直上云霄。
石素月只觉得时间漫长难熬,每一刻都需紧绷神经,应对各方目光与言语。直到月上中天,耶律德光才宣布散宴,起驾回宫。
众人恭送圣驾,而后也陆续散去。石素月在石绿宛和石雪的搀扶下,登上返回馆驿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依然喧嚣的声浪与浓烈的气味,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殿下,您没事吧?” 石雪担忧地问。
“无妨。” 石素月摆摆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