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堂内,烛火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渊端着空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的柳如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剿抚并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
这四个字,从一个文人墨客口中说出,是再寻常不过的陈词滥调。但从柳如是口中说出,尤其是在他刚刚定下“赶尽杀绝”的雷霆之策后,味道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附和,是质疑。
是一种温柔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对他整个战略核心的挑战。
柳如是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压力。那是一种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锐气,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心惊胆战。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藏在宽大的袖袍里,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是。”她迎着林渊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妾身知道,林郎是想以雷霆之势,一战毕功,永绝后患。这自然是快刀斩乱麻的上策。”
她先是肯定了林渊的策略,没有一上来就全盘否定。这让堂内略显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从林渊的脸上,移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李自成为何能席卷天下?真的是他手下兵强马壮,将士用命吗?”
她不等林渊回答,便自问自答:“不是的。是因为这天下,有太多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不是天生的反贼,他们只是想吃饱饭的农夫,是活不下去的驿卒,是被苛捐杂税逼到绝路的匠人。李自成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所以他们才跟着他,为他卖命。”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代表着河南、山西、陕西的大片区域,那些地方,被标注着不同程度的饥荒与动乱。
“如今,我们用神兵利器,打败了他们,打碎了他们的胆气。他们怕了,但这种怕,是对死亡的恐惧,而不是对大明的归心。若是我们一味追杀,将这数十万人屠戮殆尽,固然是解决了李自成这个心腹大患。可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朝廷的刀,比流寇的刀还要锋利,还要无情。”
“今天我们杀了李自成,明天,就会有王自成、张自成,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重新站起来。杀戮,是解决不掉问题的根源的。它只会像扑火,越扑越大。”
柳如是收回手,重新看向林渊,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所以妾身以为,追击,是必要的,这是雷霆手段,为的是震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与朝廷为敌的下场。但招抚,更是必不可少的,这是菩萨心肠,为的是瓦解。”
“瓦解?”林渊的眉毛微微挑起,他终于将手中的空碗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对,瓦解。”柳如是见他听进去了,心中稍定,思路也愈发清晰。
“闯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李自成的死忠,有被裹挟的流民,更有许多见风使舵的旧日明军降将。我们可以派人,在追击的路上,散布消息。”
“告诉他们,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凡主动放下兵器投降者,既往不咎,还可分发田地,遣返回乡。对于那些军官将领,若能带部来投,可保留其职,戴罪立功。”
“我们甚至可以把条件说得更具体一些。比如,斩杀一名大顺军中的‘果毅将军’,赏银百两,官升一级。若能擒杀牛金星、刘宗敏之流,可直接封侯!至于李自成的人头……”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想必,会有很多人动心的。”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与堂外的更漏声遥相呼应。
他不得不承认,柳如是说得对。
他的思维,依旧停留在“末日求生”的模式里。快速、高效、致命,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这是他在过去那段绝望时光里养成的本能。他想的是如何赢得这场“游戏”,如何让国运图上的倒计时停止。
可柳如是想的,却是“游戏”之后的事情。
是如何治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是如何收拾人心,是如何将“胜利”真正转化为“长治久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策略了,这是政治,是阳谋。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用敌人的手,去杀敌人。
用大明的仁义,去瓦解流寇的根基。
这比单纯的军事追击,要高明太多。
他忽然想起,国运图绑定柳如是时,给出的馈赠是“顶级谋略”。他一直以为,这谋略是体现在战场上的奇谋诡计,却没想到,它真正的锋芒,是在这杀人不见血的人心战场上。
“你说的,很有道理。”
许久,林渊终于开口,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柳如是,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欣赏一个美人,而是欣赏一个足以与自己并肩的智者。
“我之前,确实只想着杀,却忘了,杀戮之后,我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重建家园。”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局限。
听到他的认可,柳如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颊上漾开一抹动人的笑意,像是雨后初晴的荷花。
“林郎能听妾身一言,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不,你不是‘一言’那么简单。”林渊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柳如是面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手掌将其包裹住。
“如是,你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林渊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我需要你的智慧。光有锋利的刀,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能驾驭刀的头脑。”
柳如是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渊握得更紧。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带着一丝温柔。
林渊拉着她,重新走回地图前。
“既然策略已定,那我们就要让它尽快变成现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副地图上,但此刻,地图在他眼中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上面不再仅仅是需要征服的土地和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一颗颗需要争取的人心。
“追击的军队,明日一早出发,这一点,不变。白马义从为先锋,新兵营五千精锐为主力,我亲自带队。这股力量,是‘剿’,是悬在所有叛军头顶的利剑,要让他们时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而‘抚’这一手,就要做得更精妙。”林渊的另一只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们需要一份文告,一份能让天下人都看得懂,听得明白的文告。它要恩威并施,既要有千钧之重,也要有春风之暖。”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是,眼中带着笑意和期许。
“这支笔,我想,整个大明,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来执掌了。”
柳如是一怔,随即明白了林渊的意思。
让她来写这份招降的文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谋划策了,这是在让她真正参与到这决定天下命运的大事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战栗,从她的心底涌起。
她自幼饱读诗书,胸怀韬略,却因女儿之身,只能在风月场中虚耗光阴。她以为此生最大的成就,便是觅得一位知己,红袖添香,相伴终老。
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安稳,更给了她一个足以施展平生所学的舞台。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推辞。
这一刻,她眼中的光芒,甚至比堂上的烛火,还要璀璨。
“林郎信我,我便为你,写出一篇能让顽石点头,能让枯木逢春的雄文!”
林渊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顾盼生辉的女子,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或许,国运图的真正意义,并不仅仅是让他通过这些奇女子获得力量。
更是让他将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明珠,一颗颗地串联起来,让她们的光辉,照亮这个黑暗的时代。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一群人的智慧,却足以再造乾坤。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林渊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对着她,郑重地长揖及地,“大明亿万生民,就拜托你了。”
柳如是连忙侧身避开,又深深地还了一礼。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沉稳。
京城的这个夜晚,看似平静,但一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策,已经悄然诞生。而那支即将踏上征程的大军,也因此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