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叶隙,只余下沈侯夫人急促的呼吸,和众位贵人异样的目光。
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天师,最后还是被几个小道士,七手八脚地抬回了厢房。
“哈哈哈哈!”
上首位一位身着泥金宝相花窄袖蜀锦袍,头戴金绣浑脱帽的秦王妃,掩唇一笑。
她放下手中的琉璃盏,带着几分戏谑道:“这老道定是喝了咱们西市的三勒浆喝多了,醉得不知南北。若是人人都能当皇后,那这长安城里的卖炊饼的阿婆,岂不是都要去做国丈了?”
“对啊,天师这是喝醉了酒,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侯夫人一手摸了摸发簪,一手小心翼翼托着肚子,脸上的自得却是掩盖不住。
“只是这孩子婚嫁,要麻烦些了。”丞相夫人暗暗揶揄。
“不过这算什么呢,当父母的,就得为这冤家操心。”
她这一番打趣,说得众人哄堂大笑,方才那股诡异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秦王妃继续说:“诸位可还记得,太子妃殿下也来了,只不过因怕热,才一直坐在殿内,我等该是过去请安问候。”
“是极是极,快去罢……”
众人纷纷附和,压住心底的沉思,一路说说笑笑,略过这件事。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圆领缺骻袍的小宫女,跌跌撞撞地从观门外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甚至连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
她扑倒在秦王妃脚下,死死抓住秦王妃的裙摆,声音尖利:“娘娘!不好了!东宫,东宫那边反了!!”
小宫女涕泪横流:“太子殿下带甲士围了麟德殿!陛下生死不明!秦王殿下也在里面啊!!”
“还有道观外头!也叫太子妃带来的甲士围起来了!”
全场惊慌失措,秦王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诶呦!诶呦……”
沈侯夫人吓的跌坐在地,又捂着肚子,痛呼:“我,我要生了……”
现在,所谓的贵人们,才真正乱成一锅粥。
……
道馆正殿的后厢房与前面庭院不同,里面没有一丝喧嚣,只有沙沙作响的银杏树,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
太子妃李氏瘫在榻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浸透了身下三层锦褥。
产婆刚收拾完血水和污渍,屋子里弥漫着铁锈味儿,太子妃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皱巴巴的女婴,眼神空洞。
“娘娘,您歇歇吧,奴婢先把小殿下抱去偏殿……”
身边的心腹女官不忍心,低声劝道。
“抱走?”
太子妃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
“能抱去哪里?万一,万一殿下事败,她还不是跟着我们一起被流放岭南,或者来日做了和亲公主?!”
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那个男人,优柔寡断,冲动易怒,虽有储君之名,却无帝王之实。如今孤注一掷,胜算几何?五成?三成?还是不足一成?
若是败了,这刚出生的女儿就是逆党之后,生不如死,一生欢喜由他人。
太子妃声音嘶哑,满眼惊慌:“你一会儿,偷偷把孩子抱出去送走,等回了宫,就说我孩子吓没了……”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了女人的哀嚎,太子妃皱眉:“怎么?谁家也遭难了?”
“是景安侯夫人,惊了胎,早产了。”
太子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也早产?”
“据说还是早产,这地方连个稳婆也没有,怕是难了。”
“她也早产啊……”
太子妃低头看着女儿,泪水混着汗水,一滴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
“芬儿,你过来。” 太子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去前院,去沈侯夫人那里,帮她生下孩子。”
“娘娘?” 女官一愣。
“崔令棠快生了吧?”太子妃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现在整个道观都是我的人,你去把我的女儿,和沈侯夫人的孩子换了。”
“无论男女!”
“娘娘!这,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女官吓得跪倒在地。
“若是圣人知晓……”
“我夫君造反,难道不是灭族大罪吗?!”
太子妃咬牙切齿:“只不过皇帝灭不了自己族罢了……沈侯夫人那里人手不多,听这声音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你叫来给我接生的稳婆,装扮成宫人,多带些人一起去帮她。我救她一命,她的孩子替我儿受罪,也是一命还一命。”
“如果,如果太子殿下事成了怎么办?”女官做最后的挣扎。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下来:“若是殿下成了事,将来这天下都是我们的,换回孩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若是败了,我女儿便是沈侯府嫡出的小姐,从龙之臣的女儿,这个身份能保她一世平安富贵,不必跟着我们这些罪臣遗孀受罪。”
女官还在犹豫,太子妃却已经狠狠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一会儿来不及了!”
……
前殿正生产困难的沈侯夫人,得知太子妃送来人帮她产子,也没什么力气反驳。
和太子沾边的确危险,但是现在的她顾不得这些,孩子再不出来,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太子妃的宫人果然不同凡响,就连稳婆的手法都会做,半夜时,一个女婴呱呱坠地。
“身子弱了些,得仔细养着。”
沈侯夫人已经晕了过去,宫人只得告诉几位婢女,得到她们感恩戴德的答谢,就收拾干净,带走被血水和污秽打湿的布料离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正殿后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女官怀中抱着一个新的襁褓,神色复杂地跪在榻前:“娘娘,换回来了。沈侯夫人那边也生的是个小姐,没人察觉。”
太子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接过那个陌生的女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竟涌起一股荒谬的快意。
前殿,是她丈夫提着刀在搏命。
后院,是她这个将死的女人,在跟命运换命。
“好孩子,如果夫君登基,你可以继续做侯府小姐,我也会给你一份富贵荣华。”
“如果夫君遭遇不测……那你得坚强的活下去啊。”
“谁让你的父亲,效忠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