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深处,那间被重重加密、代号“摇篮”的数据核心室内,时间仿佛被冻结。空气净化系统发出近乎绝对的微弱嘶鸣,冰冷的蓝色指示灯在庞大的服务器阵列上规律闪烁,映照着欧阳靖那张因极度疲惫与紧张而沟壑纵横的脸。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悬停在那个标志着最终接收程序的虚拟按钮上方,微微颤抖。整个基地的命运,乃至人类文明对那片未知绝域首次窥探的成果,都系于这轻轻一按。
全息界面中央,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能量信号正在艰难地解析——那是“普罗米修斯之眼”在自我湮灭前,通过“火种溅射”协议发送出的、承载着“记忆结晶”的维度坐标漂流瓶。信号强度起伏不定,仿佛随时会湮灭在宇宙背景辐射的噪音中,记录着它在跨越难以想象的空间褶皱与时间断层时所经历的凶险。
“信号信噪比低于阈值……正在启动冗余纠错算法……”“冰河”的虚拟形象悬浮在一旁,其通常毫无波澜的声线此刻也透露出一种近乎人类的全神贯注,“解析进度百分之六十二……时空扰动量级超出模型预测上限……”
林处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观测区的阴影中,双手抱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复杂的数据流上,而是死死盯着旁边另一块屏幕——上面代表着“默客”生命体征的曲线,已几乎彻底平直,唯有最敏感的量子纠缠监测器还捕捉到一丝比蛛丝更细微的、证明其意识尚未完全湮灭的波动。每一次数据的轻微跳动,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能量路径确认,坐标锁定完成百分之九十八……”技术员的声音干涩,“但……载体结构完整性正在持续衰减。预计……完全接收时间窗口不足七秒。”
钧座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沉稳如山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砂砾感:“欧阳,授权给你。接引‘火种’回家。”
欧阳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沉重。他不再犹豫,指尖稳稳落下。
接引启动。
庞大的能量瞬间从基地储备中被抽出,沿着预设的、扭曲时空的通道,如同无形的灯塔光束,精准地“照亮”了那个在维度间隙中飘摇的坐标。数据核心室内的所有屏幕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原始而混乱的信息洪流淹没——那不是整理好的报告,而是“普罗米修斯之眼”以自身毁灭为代价,强行拓印下的、关于“幽时之茧”内部规则、结构乃至那份“初始准入协议”的原始感官数据和概念碎片。
第一波冲击:混沌的视觉
屏幕上炸开一片无法用人类视觉理解的色彩与几何图形。那是“档案室”回廊的映射,无数流动的信息如同活物般纠缠、生灭,非欧几里得的空间结构挑战着每一个观测者的大脑处理极限。技术人员们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到阵阵眩晕恶心。
第二波冲击:规则的重量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透过数据流弥漫开来。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作用于感知层面。所有人都仿佛一瞬间被抛入了那个由绝对秩序与混沌交织的领域,感受到了“归档者”那冰冷无情的规则压制力,以及更深处那个古老注视所带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浩瀚与漠然。
第三波冲击:协议的低语
然后,是那份“初始准入协议”的概念实体被强行解码后带来的冲击。昏黄的光芒仿佛要从屏幕中渗透出来,那些蠕动的符号并非被“阅读”,而是直接向接触者的意识中灌输着关于束缚、代价与存在的冰冷条款。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深刻的排斥与恐惧,在每一个接触到这信息的人心中升起。
“过滤感官过载!优先解析核心规则结构与协议文本!”“冰河”的声音如同利刃,切开了这混乱的帷幕。它的运算核心正以超越设计极限的速度运转,试图从这狂暴的信息海中打捞起有价值的“干货”。
《史记·龟策列传》有言:“圣能神机,算于未形。”(圣人能够洞察玄机,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已算定。)此刻,基地正是在试图解读这来自未知领域的“未形”之机。
数据洪流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最后一道异常波动归于平静,主屏幕上,一个经过初步整理的、代表着“记忆结晶”完整数据的加密文件图标,终于稳定地呈现出来。
“‘火种’……接收完成。”欧阳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控制台边缘。汗水已浸透了他的工程服。
短暂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后,压抑的欢呼声在技术团队中低低响起,充满了疲惫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然而,这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林处第一个打破了这氛围,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同淬火的钢铁:“代价呢?”他的目光扫过那块显示着“默客”近乎直线生命体征的屏幕,又看向连接灵能尖塔的监测终端——上面显示黛因灵性链接断裂的反噬,已陷入深度昏迷,生命指标同样不容乐观。
钧座的回应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沉重的回响:“代价……我们已支付。现在,解读它。我们要知道,默客和黛付出的一切,换回了什么。”
他的话语,为这短暂的胜利时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带着血色与牺牲阴影的沉重。
火种已归,但照亮的是希望之路,还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答案,隐藏在那枚刚刚抵达的、滚烫的“记忆结晶”之中。
(结尾)
当时空的漂流瓶承载着禁忌的知识坠入现实的港湾,短暂的胜利便浸透了牺牲的底色。“火种”的归途是一场与湮灭的赛跑,在基地全力以赴的接引下,混沌的视觉、规则的重量与协议的低语如洪流般冲入核心。成功的狂喜瞬间被默客生命垂危与黛陷入昏迷的代价所冲淡。钧座沉重的话语为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刻下了悲壮的注脚。火种虽已入手,但其照亮的前路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仍需在染血的数据中艰难求索。文明的探索,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其代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