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祁少臣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起伏都像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季凛揉着被掐得发紫的喉咙,没有急着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祁少臣的眼神从暴戾变成了茫然,才开口。
“你最喜欢的姿势是我在上面。”
祁少臣的呼吸一滞。
“银行卡密码是,当时你还说我肉麻。”
“你还喜欢偷藏我的内裤。每次我洗完晾好,第二天就会少一条。我问你,你说被风吹走了。”
季凛顿了顿。
“睿星的公寓,阳台朝南,风从来不会把衣服吹到北边的卧室。”
祁少臣的眼眶红了。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颤抖着,朝季凛的方向伸过去。
没有掐,没有扣,只是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覆上了季凛的脸。
这张脸不是季凛的脸。但这双眼睛是季凛的。
他认了。
“我信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回来了。”
季凛没有说话。
他把祁少臣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
他们抱了很久。
祁少臣先松开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你出事之后两个月,乔之淮也出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重伤昏迷,只来得及说一句话——你的死不是意外。顾砚秋和秦苍知道。”
季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没死。还在芒星,还没醒。”
季凛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拼命往上爬。”祁少臣的声音很冷,“接高危任务,立军功,从b区爬到能进总塔高层会议的位置。我要拿到证据,让他们付出代价。但他们比我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这次t-7失控,是他们设的局。我失控是真的,但他们把伤亡数字翻了十倍,扣在我头上。开除军籍、遣返芒星——不是因为我犯了错,是因为我快查到他们了。”
季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猩红色的光,有三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痛苦,但底下还有一个东西——一团烧了三年还没灭的火。
“现在该你了。”祁少臣看着季凛,“告诉我真相。”
季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顾砚秋和秦苍需要一场战争。他们选中了t星做导火索。第三小队被派去送死,t星上预埋了爆炸装置,远程遥控。他们会把第三小队的牺牲栽赃给t星,然后宣战。”
祁少臣的瞳孔收缩了。
“第三小队里有一个向导,是我的见习生。他出发前觉得不对劲,给我发了加密信息。”季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查了。不是他的直觉错了,是那艘舰——我自己的任务舰——被人动了手脚。上面有远程遥控的爆炸装置。”
季凛说,“装置在任务开始后十二小时自动引爆。我通知不了任何人,做不了任何部署。我只能自己开走它。”
祁少臣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具遗体是我的。”季凛的声音很轻,“爆炸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但在那之前,有一个系统找到了我。它告诉我,它可以给我第二次机会——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三年后重新回来。”
祁少臣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季凛。
“还好。”他的声音闷在季凛的肩窝里,带着哭腔和鼻音,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还好老天看我可怜,把你还给我了。”
季凛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迅速湿透。
“本来我想,”祁少臣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报完仇我就去找你……我都想好了……”
季凛的手抬起来,落在祁少臣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胡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锤子敲进木头里,“我在呢。”
祁少臣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但里面的光变了——从猩红色的暴戾,变成了一种更亮的、更像从前的颜色。
“我一定要那两个人付出代价。”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里的狠劲儿一点没减,“顾砚秋、秦苍,一个都跑不掉。”
季凛看着他,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那张瘦削但棱角分明的脸。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季凛的语气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还是先把你的伤养好吧。”
祁少臣的精神图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三年来没有任何向导进行过疏导,图景已经碎成了一片废墟。
天空裂着口子,地面寸草不生,黑豹瘦得皮包骨,浑身缠满了猩红色的锁链——每一根都是祁少臣自己绑上去的,每一根都代表一个他无法释怀的执念。
但季凛回来之后,那些锁链开始松动了。
不是季凛解开的。
是祁少臣自己放的。
他愿意打开心扉了。
那些被压在废墟最底层、他以为再也见不得光的东西——思念、愧疚、恐惧、还有那团烧了三年没灭的火——一件一件地被翻出来,被季凛用精神触梢细细地梳理、安抚、放回原处。
加上系统的外挂,祁少臣的恢复速度快得让主治医师瞠目结舌。
一个月后,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
黑豹重新长出了肉,皮毛恢复了光泽,金色的眼睛不再是涣散的了——它们会跟着白鹿在病房里转来转去,白鹿走到哪儿,黑豹的眼神就跟到哪儿,像两个连体婴儿。
季凛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把祁少臣好好收拾了一番。
胡子刮干净了,长到肩膀的头发剪短修整,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瘦是瘦了点,但底子在那儿——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季凛看着镜子里收拾干净的祁少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
祁少臣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痞气的笑。
“只是还行?”
季凛没理他,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季凛和祁少臣秘密返回睿星。
季凛开了系统外挂,将乔之淮从漫长的昏迷中唤醒。
乔之淮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指挥官呢”,第二句话是一个加密存储器的密码。
存储器里是他出事前拼死收集的——顾砚秋和秦苍策划t星爆炸案的全部证据。
材料被递交到了联邦最高监察院,同时抄送芒星总统办公室。
顾砚秋和秦苍在三天内被革职扣押,移送军事法庭。
押送车队在途中发生了爆炸。
两辆押运车,六名押送士兵,两名囚犯——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芒星的时候,季凛正在祁少臣的病房里削苹果。
他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果皮上,抬眼看向靠在床头的祁少臣。
祁少臣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接过季凛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干的?”季凛问。
“对啊。”祁少臣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觉得他们死得太便宜了呢。那些押送的人其实也是他们的人,谋划逃走,还好被我提前知道了。”
季凛把水果刀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祁少臣。
“哎哟,咱们家二少爷脑子就是灵光啊。”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祁少臣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那当然。”
季凛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嘶——”祁少臣的头不自觉地往那边歪,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已经开始变形了,“疼疼疼——”
“疼?”季凛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我还没使劲呢。”
祁少臣歪着脑袋,用余光偷瞄季凛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来,”季凛的手指在他耳廓上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你隐藏身份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个——”祁少臣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再说你也没问啊,你问了我肯定——”
“我问了。”季凛打断他,“第一次在病房,第二次在审讯室,没想到两次都是在骗我。”
祁少臣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没话说了?”
“……有。”
“说。”
季凛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我错了!”祁少臣的声音立刻拔高,中气十足,响彻整间病房,“我错了老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用假名字!我不该让你叫了三个月的程砚白!我罪大恶极罪不可恕!”
季凛松了手。
祁少臣揉了揉被捏红的耳朵,龇了龇牙,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往季凛身边蹭了蹭,肩膀挨着肩膀。
“真生气了?”
季凛没说话。
“阿凛?”祁少臣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说悄悄话,“季指挥官?老婆?宝贝?”
“闭嘴。”季凛说。
祁少臣乖乖闭了嘴。
但他的手指从被子底下伸过去,勾住了季凛的小指。
季凛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窗外,芒星的天难得地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祁少臣看着那道线,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骗你了。”
季凛偏过头看着他。
“再骗你,”祁少臣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我天打雷劈。”
季凛看了他三秒。
“你上次发誓不骗我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手势。”
祁少臣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放了下去。
“……那我不发誓了。”他把头靠在季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我做给你看。”
季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祁少臣头顶的发旋。
“嗯。”他说。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挪进来一点,爬到床单上,爬到交叠的手上,爬到那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