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北当萨满的那些年

和贝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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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祖灵火,宿命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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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或者说,是疲惫和伤痛压倒了一切梦境。关舒娴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已醒来,多年习武的本能让她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着警觉。伤口处传来持续麻痒的温热感,左臂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那种阴寒的麻木和侵蚀感已大大减轻,火绒草和祖地秘药的效果堪称神奇。程老喜还在另一边鼾声如雷,冻伤的手臂被厚厚包裹,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睡眠的红润。

关舒娴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对面的赫东。

那盏由乌木罕三人点燃的黑色石灯,依旧悬浮在赫东胸口上方,金色的魂火稳定地燃烧着,光芒柔和,照亮赫东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他眉心那冰蓝雪花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悠长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沉睡。那件破损的鹰神神袍,依旧盖在他身上,在魂火光芒下,神袍上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也隐约流转着微光。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清晨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沫涌入,但立刻被屋内的暖意驱散。乌木罕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用某种深色兽皮缝制的袍子,脸上疲惫之色未消,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卓玛嬷嬷和巴图,以及端着一个大木盘的苏日勒嬷嬷。木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用某种谷物和肉糜熬煮的浓粥,以及几块烤得焦黄的、散发着麦香的面饼。

“吃点东西。”乌木罕言简意赅,示意苏日勒嬷嬷将食物分给关舒娴和刚刚被惊醒、揉着眼睛的程老喜。

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强烈的食欲。关舒娴没有客气,端起木碗,小口却迅速地吃着。粥很稠,肉香混合着谷物的清甜,还有几种辨识不出的、带着清冽香气的野菜,热乎乎地落肚,迅速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补充着体力。程老喜更是吃得稀里哗啦,差点咬到舌头。

乌木罕三人则走到火塘边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卓玛嬷嬷闭目养神,巴图则用独眼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根镶嵌着兽骨的长杖。

吃完东西,苏日勒嬷嬷默默收拾了碗盘,又为关舒娴和程老喜检查、更换了伤口的药物。做完这些,她也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木屋中只剩下火塘噼啪的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乌木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木屋中回荡,“关于我们,关于祖地,关于‘雪巢’,关于他。”他指了指昏迷的赫东。

“首先,我们是谁。”乌木罕的目光扫过关舒娴和程老喜,“我们是‘守山人’,是‘肃慎’遗民,是‘鹰神’一脉最后的守望者。我们的祖先,曾追随鹰神,在长白之巅祭祀天地,沟通祖灵,守护着这片白山黑水的安宁。后来,世事变迁,部落离散,信仰式微,但我们这一支,从未离开,也从未忘记使命——世代守护‘雪巢’的入口,监视其内的‘大禁’,并等待……‘钥匙’的归来,或者,‘薪火’的传承者出现。”

肃慎,鹰神,守山人,雪巢,大禁,钥匙,薪火……这些古老的词汇,在关舒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隐约听说过肃慎是东北最古老的族群之一,信奉萨满,崇拜鹰隼,但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没想到,在这长白山深处,竟然还有遗脉坚守。

“雪巢,就是你们出来的地方,那扇青铜门后的世界。”巴图接口,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恐惧,也是敬畏,“那里封印着上古凶物‘九婴’的残魂。九婴,水火之怪,九首九命,凶戾滔天,上古时曾引发滔天洪水毒火,后被大能斩杀,但其残魂怨念不散,被镇压于长白山腹地,以七星封魂阵锁之,以‘镜棺’镇之。”

“守镜人,便是自愿进入‘镜棺’,以自身魂魄为镜,映照、平衡、安抚九婴残魂暴戾之气的伟大牺牲者。”卓玛嬷嬷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无尽的悲悯,“第一位守镜人,便是我们鹰神一脉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大萨满——石海山大人。他带领七位同门,以身为锁,布下七星封魂阵,自己则携鹰神令,入主镜棺,成为镇压九婴核心恶念的‘镜魂’。”

石海山!赫东得到的传承,果然来自那位伟大的守镜人!关舒娴心中震动。

“青铜门外,七星为锁。青铜门内,九柱为牢。镜棺悬于九柱之上,深渊之上,是为阵眼,亦是牢笼之眼。”乌木罕继续道,“此阵维系,需内外相辅。外有我等守山人世代守望,以血脉和秘法,遥应七星,维持封印不坠。内有守镜人以魂饲镜,平衡压制。然,守镜人之魂,终有尽时。石海山大人入棺前曾预言,镜魂之力,最多维系一甲子,便会渐衰。需有新的、得到鹰神令认可、身负纯正鹰神血脉或传承的‘薪火’者,进入祖地,引燃‘祖灵之火’,或可重燃镜魂,或可……接替守镜之责。”

他目光再次落在赫东身上,充满审视与期待。“他身上的鹰神神袍,是石海山大人遗物,内蕴大人一丝灵性,非传承者不可激发。他怀中的传承龟甲,是大人毕生所学所悟。他心口那点微弱却执着的‘薪火’,是鹰神传承意志与他自身血脉信念的共鸣。而他眉心的‘冰魄印’……”

乌木罕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那是‘镜’的认可,或者说,是‘镜’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只有接触到镜棺,并被镜棺中的存在——无论那是石海山大人残存的意志,还是‘镜’本身的力量——所认可或选中的人,才会留下此印。此印可护魂,可通幽,亦是一种……契约,或者说,枷锁。”

“契约?枷锁?”关舒娴心头一紧。

“持有冰魄印者,与镜棺,与九婴封印,便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卓玛嬷嬷缓缓道,“他会更容易感知封印的状态,甚至能一定程度借用镜棺之力。但同时,他也更容易被九婴的恶念感知、侵扰,甚至……吸引。而且,一旦镜棺需要新的‘守镜人’,拥有此印者,便是最优先的……候选。”

候选?关舒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意味着,赫东从被那冰眸白衣人打下印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卷入了这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轮回之中?

“你们带我们来,是想让他做新的守镜人?”关舒娴的声音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不,恰恰相反。”乌木罕摇头,脸上皱纹深刻,“若有可能,我们绝不希望再出现新的守镜人。那意味着又一次惨烈的牺牲。我们希望他能引燃‘祖灵之火’。”

“祖灵之火是什么?和守镜有什么关系?”程老喜忍不住插嘴,他听得云里雾里,但“牺牲”两个字他听懂了,吓得够呛。

“祖灵之火,是点燃在我们祖地圣坛中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巴图解释道,独眼中流露出崇敬,“它并非凡火,而是历代鹰神萨满英灵意志与长白山龙脉地火交融所化的‘灵火’。它拥有净化、庇护、以及……短暂‘补天’的力量。石海山大人曾留下遗言,若后世有‘薪火’传承者,可尝试以自身‘薪火’为引,沟通祖灵之火,若能成功引动一丝真正的祖灵火种,或可隔空注入镜棺,为镜魂补充力量,延续封印。这是避免新牺牲、延续封印的另一条路。只是……”

“只是什么?”关舒娴追问。

“只是此法极难。”乌木罕叹了口气,“首先,‘薪火’传承者本就难寻。其次,引动祖灵之火,需要传承者自身信念纯粹,与鹰神意志高度共鸣,且魂魄强度必须足够,否则反会被祖灵之火灼伤神魂。再者,即使成功引动,如何将火种安全送入山腹深处的镜棺,也是难题。最后,祖灵之火也只能‘补充’,无法‘根治’。九婴残魂怨念太深,封印终有彻底崩毁的一日。这不过是……延缓那一天的到来。”

木屋中陷入了沉默。希望,有,但渺茫。而且,即使成功,也不过是延缓。绝望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你们之前说,‘山神在发怒’,‘有些东西要醒了’,是什么意思?”关舒娴打破了沉默,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乌木罕、卓玛、巴图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你们进入雪巢,触动了封印,尤其是最后那一下……”乌木罕看向赫东,眼神复杂,“七星封魂阵的根基被动摇了。虽然你们逃了出来,但阵法的裂痕已经产生。九婴残魂的躁动,透过山体,已经开始影响外界。这几日的暴风雪异常猛烈,山中野兽躁动不安,一些本该沉睡的、依赖阴寒地气生存的‘脏东西’,也开始在夜晚出没……这些都是征兆。更可怕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我们守山人世代相传的‘观山镜’,昨夜……映出了‘雪脊’方向的异象。有黑气冲霄,隐隐形成九头怪蛇之形,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这绝对是九婴残魂力量外泄、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尝试冲击封印的迹象!‘雪巢’的平衡,正在加速崩坏!时间……真的不多了。”

雪脊,正是他们进入青铜门的地方。黑气九头……关舒娴想起赫东昏迷前,与那恐怖恶念的对撞。难道他们的行动,真的提前引爆了危机?

“所以,必须尽快尝试引动祖灵之火。”乌木罕斩钉截铁,“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一试。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延缓灾难的方法。而且……”

他再次看向赫东,目光深邃:“他也等不起了。魂灯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内,若不能引动祖灵之火,调和或压制他体内的冰魄印,他的魂魄要么被冰魄印彻底冻结,要么在‘薪火’与冰印的冲突中崩溃。他必须尽快醒来,并且……变得更强。只有他,才有可能真正接近、甚至……解决‘雪巢’的问题。因为他是‘钥匙’,是石海山大人选定的传承者,是身负冰魄印的‘契约者’。”

宿命。

这个词,重重地压在了关舒娴的心头。从黑水屯开始,到长白山,到雪巢,再到这祖地,赫东似乎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充满牺牲与危险的位置。

“我们需要做什么?”关舒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赫东救过她,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牺牲。而且,如果乌木罕所说为真,九婴破封,生灵涂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们需要休息,恢复体力。尤其是他,”乌木罕指了指赫东,“我们需要为他准备‘启灵’仪式,尝试在祖灵之火仪式前,最大限度地唤醒和强化他自身的‘薪火’与魂魄,增加成功率。这需要用到祖地珍藏的几样灵物,以及……你们的协助。”

“我们?我们能做什么?”程老喜茫然。

“你身上有被食尸蛊和地阴寒气侵蚀的伤,阳气受损,但根基尚在。苏日勒嬷嬷会用药帮你调理,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站在‘生门’位,以自身生气为引,稳定仪式气场。”卓玛嬷嬷看了程老喜一眼,说道。

程老喜听得一哆嗦,但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你,关姑娘。”乌木罕的目光落在关舒娴腰间那柄蒙古短刀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的刀,很不寻常。昨夜魂灯燃起时,我感觉到你的刀,与魂火,甚至与祖地深处某种沉睡的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你身上,似乎也背负着某种古老的传承或契约。在启灵仪式中,或许需要你持刀守在‘惊门’位,以刀中锐气,斩除外魔侵扰,护持仪式不受干扰。”

关舒娴心中一凛。她的刀,她的家族秘密,连这些神秘的守山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我明白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会立刻开始准备。启灵仪式将在今晚月出之时,在祖地圣坛举行。”乌木罕站起身,神情肃穆,“成败,在此一举。不仅关系他的生死,也关系着‘雪巢’封印还能维持多久,更关系着这长白山周边,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安宁。”

“苏日勒,带他们去温泉边那间空屋休息,继续用药。卓玛,巴图,随我来,准备启灵之物。”

众人纷纷起身。就在苏日勒嬷嬷引着关舒娴和程老喜,准备离开木屋时——

“等等。”

一直沉默的赫东,胸口那盏悬浮的黑色石灯,金色的魂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昏迷中的赫东,眉头猛地蹙紧,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梦呓般的音节:

“……镜……破了……线……断了……黑色的……雨……爷爷……不要……进去……”

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眉心那冰蓝雪花印记骤然变得清晰,散发出冰冷的微光,似乎要压制什么。而心口那点微弱的“薪火”,也随之猛地跳动了一下,金红的光芒与冰蓝印记的光芒,在他皮肤下明暗交替,冲突似乎有加剧的迹象!

“不好!他意识深处在挣扎,两股力量的平衡要被打破了!”巴图脸色一变。

乌木罕和卓玛嬷嬷立刻上前,同时将手虚按在赫东的额头和心口,口中再次吟唱起那种古老低沉的咒文,试图稳定魂灯,安抚赫东躁动的魂魄。

木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

关舒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赫东,看着他眉心的冰蓝与心口的金红交织明灭,听着他那断断续续、却充满不祥预感的梦呓。

镜破了?线断了?黑色的雨?

爷爷不要进去?

这些碎片般的话语,又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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