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两人脸色都沉得难看。
盛明兰咬了咬牙,回了一句:“陛下既然如此心急,那臣妇无话可说。”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反倒比刚才更淡:“君臣有别,臣妇跟陛下也算不得一家人。
告退了。
改日再进宫来看德妃娘娘。”
话落,她朝贾元春和元康帝各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元康帝看着她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得意和满足全都挂在脸上。
但贾元春的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臣妾才刚跟嫂嫂说上话,您怎么能就这样把人赶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
元康帝的目光已经阴森森地转过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盛明兰没走远。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折回去救贾元春的命。
所以出门时,她故意在德妃宫中丢下一枚玉扳指——那东西,正好给自己找个回来的由头。
元康帝果然等不及。
盛明兰还没走出几步,殿内就传来贾元春的惨叫。
“啊!陛下!!”
“陛下!臣妾错了!是臣妾的错!您饶了臣妾!”
“啊!疼!啊!疼!”
“陛下!求您饶了臣妾!”
声音撕心裂肺地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元康帝的笑声也紧随其后,放肆又畅快:“饶了你?朕凭什么饶了你?”
“爱妃的声音好听,不如——叫得再大声些。”
门板被踢开的刹那,屋内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铁锈味的气息涌了出来。
盛明兰还没站稳,先看见了贾元春——平日端方持重的贵妃此刻发髻散乱,额头撞出青紫的淤痕,嘴唇上咬出的血珠子已经凝成暗色。
而那个身穿明黄常服的男人,正坐在榻沿上,拇指摩挲着一枚玉扳指,嘴角挂着餍足的笑意。
他看见盛明兰闯进来,非但不怒,反而朝贾元春侧了侧脸:“你看,朕怎么说来着?你嫂嫂还是回来了。”
指尖敲了两下榻木,那声音在骤然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小柱子站在门槛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拼命朝盛明兰的方向摆动,嘴里压着嗓子喊:“走、快走啊——”
可盛明兰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手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
盛明兰没有退。
“荣国公夫人。”
元康帝的声音拖得又慢又轻,像猫戏弄老鼠之前伸出的爪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朕方才已经让你走了,你怎么就不识趣呢?”
盛明兰看着他。
看着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裹着腐肉般的脏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裂而冷静:“我夫君在外面替你守边关,刀口上舔血过日子。
你在后宫里,坐在这龙椅上,欺负他妹妹,惦记他女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缩成一团的贾元春,又落到元康帝脸上。
“这江山再大,也经不住你这样败。”
话音才落,屋里忽然静得只剩香炉里青灰落下的声音。
元康帝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像薄冰一样裂开,露出一张阴沉到近乎扭曲的脸。
他从榻上站起来,快步跨过两步,右手五指张开,猛地扣住盛明兰的脖颈。
力道来得又急又狠。
盛明兰整个人被掐得脚尖离地,后背撞上门框,发出沉闷一声闷响。
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空气只能一丝一丝地往里漏。
她的脸从涨红迅速变成紫绀色,视线里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元康帝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沟。
小柱子扑进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骨头碰木头的脆响。
他跪在地上,额头咚地撞了一下地砖:“陛下不可!这可是国公夫人!陛下——”
元康帝没有回头。
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盛明兰的领口上,他却仿佛没感觉到疼。
那几根手指还在收紧,指节绷得像要刺穿皮肉。
贾元春浑身发着抖,赤着脚从榻上滑下来,摸到地上不知何时散落的一支银簪。
那簪子冰凉,在她的掌心里硌得生疼。
她攥紧了它,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也没松开。
簪尖刺破皮肉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熟透的瓜果被钝刀剖开。
元康帝脖颈间喷出的温热液体溅上贾元春的指尖,她看见自己握住簪柄的指节泛着青白。
小柱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反手扣住门闩,木栓落进铁槽的咔嗒声淹没在血滴落砖缝的细碎轻响里。
** 踉跄后退,手掌按上伤口时摸到湿润的凹痕。
那支金簪歪斜地卡在颈侧,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扯出饰物时带出一缕暗红,簪尖坠着黏稠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砖上晕开深色圆斑。
地面的女人缩着肩往后蹭,后背抵住桌腿时发出咯吱声。
冷汗顺着她的下颌淌进领口,鬓角碎发黏在颧骨上。
盛明兰喉间涌进一口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她抬眼正对上一道举起的手臂——袖口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正朝贾元春头顶落下。
她没看清自己抓了什么,脚已经蹬着地面冲出去。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耳膜里炸开,碎片擦过她的小臂留下一道白印。
旋转的视野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对着她。
血液仿佛凝成冰碴,皮肤表面炸起细密的颗粒。
她想要后退,脚底却像钉进砖缝。
那具身躯在她面前笔直倾倒,后脑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柱子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指腹触到温热的气流。
他撩开衣襟取出青瓷小瓶,瓶身还带着体温。
盛明兰按住他的手腕:“你从哪里拿的?”
他抬眼时瞳孔里映着窗纸透进的光:“夫人,我的主子姓贾。”
# 指尖还没完全回暖,那句话便砸进耳膜。
贾元春感到血液第二次冻住,喉咙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打算现在就让他死?”
小柱子眉头拧成死结,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扫:“娘娘,夫人,这时候心软就是找死。
等那狗皇帝睁开眼睛,咱们还有活路吗?贾府和小皇子能活?”
空气凝滞了几息。
盛明兰眼角的细纹微微抽动,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铁锈般的涩味:“可眼下把人弄死,咱们三个照样是逃犯。
贾府照样保不住。
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小柱子愣在原地,掌心摊开露出那只瓷瓶:“我身上就这一种 ** 。
多一滴要命,少一滴要命——没得选。”
贾元春呼吸渐渐平稳,目光转向盛明兰:“嫂子是说……我哥还没回宫。
这时候就算皇帝下了什么旨意,那些宗室想篡改也容易得很。
靠咱们几个女人,加上贾府剩下的那点人手,撑不住。”
盛明兰缓缓点头。
小柱子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你们二位这是想得周到还是想得太多?到底怎么做,我来动手。”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盛明兰压低声音:“先捆起来,喂药,防止他挣脱。
等他醒了,逼他写退位诏书。
德妃宫里外全部换上咱们的人。”
贾元春抬起手臂,指尖指向墙角那架暗红色的博古架:“那后面有间密室。
隔音,空气稀薄,但死不了人。
眼下没有合适的药,这个法子能遮掩耳目。”
小柱子和盛明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三人合力将元康帝手脚捆死,推进那道暗门。
密室的墙壁厚得像座坟墓,即便在深夜里竖起耳朵,也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
盛明兰整理好衣襟,从腰间掏出令牌和虎符——那是贾玷临走前交给来福,来福又转给她的。
她独自出了宫门,马车穿过三条街,停在一间挂着陈旧木匾的茶庄前。
门楣上刻着“青策庄”
三个字,漆色斑驳,像是有年头了。
夜深露重时,盛明兰把手里的凭证递到掌柜面前,语气不重,字字却都像砸在秤砣上。
那人接过去扫了一眼,没多问,当即转身去吩咐底下人。
柜上的伙计们手脚麻利,宫墙根下那些暗桩也跟着动了起来——这些都是自家铺子里养出来的人,半个字都不必多说,自然知道该往哪边使劲。
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当。
等外头的风声传回来,说东西都安顿妥了,天色已经压得很沉,街上只剩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
盛明兰这才觉出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从骨缝里往外渗着酸软。
她撑着上了轿,一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口那股绷了一整天的劲儿慢慢松开,跟着涌上来的却是灭顶般的疲乏。
轿子刚在府门前停稳,她掀帘子迈步,脚还没踩实地面,眼前就骤然一黑。
身边的丫鬟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她已经软软地朝前栽了下去。
几个仆人慌慌张张地扑上来,七手八脚把人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喊大夫,乱哄哄地抬进了内院。
等盛明兰再找回意识的时候,眼皮沉得像压了层棉絮。
她没急着睁眼,先听见外间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厚实,带着点京腔里特有的拖音——是贾赦,她那位公公。
“大夫,这孩子到底什么症候?”
贾赦的语调压得低,听着倒有几分真切的上心。
接着是大夫的声音,带着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国公夫人这不是病,是喜脉!”
静了一瞬。
外头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然后贾母的声音响起来,笑声像碎银子落在瓷盘上:“好!好好好!大夫费心了!”
贾赦这才跟着笑起来,连声让身边的小厮领大夫去前厅吃茶,客气话说了好几句。
脚步声远了,贾母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念叨:“哎哟,老婆子的头一个重孙呢!”
盛明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里那三个字像铜钟似的来回撞——“喜脉”
喜脉。
孩子。
肚子里有了个孩子。
她下意识把手搁在小腹上,掌心贴着一片平坦的布料,什么都没摸出来,脑子却像是被人往冷水里按了一把,嗡嗡的,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贾母那张脸笑得皱成一团,后头跟着乌泱泱的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挤进屋来。
老太太一眼看见盛明兰睁着眼睛,三步并两步抢到床沿坐下,伸手就去够她的胳膊:“哎哟喂,我的儿!你可听见啦?大夫说你有了!”
盛明兰扯了下嘴角,笑意浅得像水面上一晃而过的光:“老祖宗,孙媳妇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