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夸大的虚言。
东海幸存的这批普通人,无论身上有没有显性感染症状。
在那些人的判定标准里,全部属于潜在危险人群。
长时间浸泡在剧毒灰雾环境,体表、呼吸道、血液深处。
或多或少都会残留雾毒因子,潜藏着未知的变异风险。
以龙小云为首的等人,一开始的核心计划,就是实现断尾计划,彻底斩草除根。
放弃东海市,舍弃数百万民众,杜绝一切隐患。
方才在车厢里剖开的所有真相,全部都是实打实的现状。
死寂的车厢内,所有人依旧深陷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
一张张惨白失神的脸庞,写满无助、委屈与茫然。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所有人赖以支撑的希望彻底崩塌。
从劫后余生的侥幸,直接坠入前路断绝的深渊。
车厢里压抑的低泣声断断续续,回荡在疾驰的列车之中。
陈榕握着手中的扩音喇叭,指尖轻轻松开按键。
清冷平稳的孩童声线,再次清晰响彻整节车厢。
没有刻意的冷漠,也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有直白的实话。
“火车会按照既定轨道,正常驶入丹阳市外围区域。”
“抵达城区边界之后,后续所有事情,我不会再插手。”
“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找到出路,全部看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掀起一阵慌乱的骚动。
不少人猛地抬头,眼底刚熄灭的灰暗,又燃起一丝微光。
有人颤抖着出声,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小恩人,你不管我们了吗?”
“我们除了你,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还有老人扶着座椅,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无力。
“孩子,我们知道局势难办,可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没有你,我们就算到了丹阳城外,也根本撑不下去啊。”
一声声哀求,一声声哭诉,听得人心头酸涩。
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无根无萍,无依无靠。
被舍弃,被抛弃。
唯有一路逆行救人的陈榕,是他们唯一的救命依仗。
面对所有人的哀求挽留,陈榕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静静看着满车厢绝望的人群,淡淡开口补充。
“你们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通缉犯。”
车厢里所有人瞬间语塞,心底涌上无尽的憋屈与愤怒。
没人能反驳这句话,也没人能改变这荒唐的现状。
通告铺天盖地,魔童的标签死死贴在陈榕身上。
一个被定性为灾源、定为异类的孩子。
能顶着舆论压力、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们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奢求一个被通缉的孩子,继续替所有人负重前行。
太过自私,也太过不讲道理。
陈榕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将喇叭随手递给身旁的队员。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满车厢泪眼婆娑的幸存者。
单薄却挺拔的小小背影,透着一股极致的孤冷。
一步步迈开脚步,径直朝着车厢连接处缓缓走去。
每一步都很轻,却稳稳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满车厢的人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人出声阻拦。
绝望、愧疚、感激、愤怒,无数情绪交织缠绕。
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待陈榕彻底走出幸存者车厢,步入空旷的过道。
一直紧随其后、神色纠结的张晨初,立刻快步追了上来。
张晨初眉头紧锁,脸色复杂,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他压低声音,生怕后方车厢的民众听到对话。
“你刚才的话太重了。”
“这群人本就身心俱疲、濒临崩溃,你没必要把话说绝。”
“你这番直白的告知,和刻意恐吓他们,没有两样。”
在张晨初的认知里,乱世救人,当留希望、稳人心。
哪怕真相残酷,也可以委婉告知,不必如此直白刺骨。
让一群普通人彻底陷入绝望,没有半点念想。
对所有人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无情。
张晨初话音刚落,一道凛冽凌厉的厉喝骤然响起。
一直守在过道侧边、沉默伫立的赵甲,瞬间踏步上前。
他目光冷冽如刀,死死盯着面露质疑的张晨初,语气铿锵有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恐吓?”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问一问!”
“若不是我少主一次次孤身闯入雾海死地!”
“若不是我少主浴血斩杀无数变异怪物!”
“车厢里这些普通人,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东海吗?”
赵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极具穿透力。
过往一幕幕凶险画面,瞬间在张晨初脑海中浮现。
丧尸围城的绝境、雾海无尽的追杀……
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陈榕挺身而出,逆天翻盘。
这群幸存者的性命,本就是陈榕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张晨初嘴唇微动,想要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
所有反驳的话语,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苍白又无力。
赵甲继续冷声开口,字字诛心。
“我少主好心剖开所有真相,让他们认清世道险恶。”
“免得他们到了丹阳城外,还傻乎乎任人拿捏、任人舍弃。”
“这是救人,不是恐吓!”
“你一句轻飘飘的恐吓,抹杀的是我少主所有的付出!”
一番话说完,张晨初彻底陷入沉默,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神色窘迫,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
自己只看到了众人崩溃的表象,却忽略了最核心的真相。
忽略了陈榕一路走来,背负的骂名、承受的委屈与牺牲。
良久,张晨初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失言了。”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这群普通人彻底失去所有希望。”
一旁静静靠着车窗、俯瞰雾海的陈榕,这时缓缓转头。
他眼神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释然,只是淡淡出声。
“我没有恐吓任何人。”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已经发生、即将发生的事实。”
“战略局的人,全程都在东海外围冷眼观望。”
“他们看着怪物屠城,看着民众受难,看着所有人垂死挣扎。”
“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有打算带走任何一名普通幸存者。”
陈榕的语气很淡,却裹着看透世事的冰冷。
“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救援,而是封控、是舍弃、是肃清。”
“任由雾海吞城,任由怪物屠民,彻底抹除东海市所有隐患。”
陈榕抬眸,透过干净的车窗,望向窗外翻滚的灰雾。
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浪层层翻涌,遮蔽天地,昏暗压抑。
雾海深处,无数变异生物的黑影快速穿梭,伺机而动。
“从头到尾,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张晨初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一时间没能理解深意。
他思索数秒,下意识开口追问。
“什么意思?”
陈榕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满脸困惑的张晨初身上。
他不疾不徐,轻声反问。
“你应该知道,历史是什么人创造的?”
张晨初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脱口而出。
“人民群众。”
陈榕微微点头,予以肯定。
“没错。”
“人,只有彻底身处绝境、彻底失去所有依靠的时候。”
“才会挣脱懦弱,挣脱麻木,挣脱逆来顺受的惯性。”
“才会爆发出潜藏在骨子里,最后的求生能量。”
“也只有这种绝境中迸发的力量,才能打破固化的格局。”
张晨初静静聆听,心底的迷雾一点点被拨开。
他第一次明白,陈榕刻意戳破所有虚假希望的用意。
不是冷漠无情,不是刻意伤人,是为破而后立。
陈榕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流动的灰雾,语气愈发冷淡。
“如果一直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让他们寄望于别人的救援。”
“让他们习惯性依附他人、被动求生。”
“他们只会永远麻木、永远软弱、永远任人宰割。”
“那些人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这种局面。”
“他们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话、顺从、毫无反抗之力。”
“维持现状,对他们掌控局势、肆意取舍,最为有利。”
“底层人的死活、苦难、牺牲,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张晨初听完所有话语,后背发凉,心底满是愤懑。
他咬牙低声开口。
“你的意思是,想要活下去,必须靠这些人自救?”
“可是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啊。”
“没有战力,没有武器,没有训练,没有组织。”
“人数寥寥无几,面对封锁和怪物潮,他们能做什么?”
陈榕没有正面回答张晨初的问题。
有些路,需要自己走;有些答案,需要自己悟。
多说无益,唯有绝境,方能逼出人性最坚韧的力量。
他重新转头,静静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灰雾。
列车依旧保持匀速疾驰,朝着丹阳市稳步靠近。
车厢过道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车轮碾轨的轰鸣。
就在这时,后方禁锢犯人所在的隔间里。
一道充满讥讽的笑声,骤然打破沉寂。
被铁链牢牢拷在金属座椅上的冷锋,缓缓抬起头颅。
他浑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布满血污与淤青。
手腕脚踝被冰冷的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动弹不得。
即便身陷囹圄,他眼底的桀骜与傲慢依旧丝毫不减。
他抬眼看向过道里的陈榕与张晨初,语气阴阳怪气,满是不屑与嘲讽。
“装什么高深莫测。”
“说到底,你们这群违抗指令、擅自劫车救人的人,都是叛变者。”
“找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洗不掉你们违逆的事实。”
冷锋脖颈用力挣扎,抬头望向丹阳市的方向,眼底露出一丝戏谑,冷冷地开口。
“我把话放这里。”
“丹阳城外的封锁线早已全部拉起,布防密不透风。”
“你们这群人,不听话、不守规、擅自作乱。”
“丹阳市,你们进不去的。”
“谁来都没用,谁也帮不了你们半分。”
原本心情稍有平复的张晨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过道旁值守的几名执法队员,瞬间面露怒意。
其中一名性格刚直的队员,再也忍不住心头火气。
他快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隔间里骤然炸开。
力道十足,直接把冷锋的头颅扇偏到一侧。
不等冷锋反应过来,队员迅速掏出袜子,一把塞进冷锋不断开合的嘴巴里。
瞬间,所有嚣张的嘲讽声尽数断绝。
四周只剩下冷锋闷闷的呜呜挣扎声。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