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之中缓缓挣脱出来。
整个人昏昏沉沉,大脑像是被厚重的迷雾层层包裹。
四肢百骸充斥着酸软无力的疲惫感,浑身僵硬冰冷。
刚刚结束的神魂博弈、人格拉扯、情绪暴走,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精力。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一抹刺眼的白光瞬间刺入眼底。
强烈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双眼,脑袋阵阵眩晕发胀。
视线从模糊混沌,一点点变得清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顶面,搭配规整的金属支架。
冰冷、制式、带着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消毒气息。
这一刻,陈榕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熟悉感。
这是手术台独有的触感,也是他无数次噩梦的开端。
从小到大,无数个深夜,他都会重复做着相同的噩梦。
梦里的他,被固定在冰冷的台面之上,动弹不得。
任由旁人肆意摆布身躯,操控命运。
那种任人宰割、无力反抗的绝望感,深入骨髓。
哪怕时隔多年,依旧让他心底滋生刺骨的寒意。
死寂的空间里,一道平缓的声音缓缓从头顶响起,语气温和,没有半点攻击性。
“你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陈榕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这道声线、这种语气、这种深藏算计的沉稳感,和那个人太过相似。
刻在神魂深处的恐惧与恨意,瞬间彻底爆发。
残存的混沌睡意瞬间消散一空,眼底骤然杀意暴涨。
陈榕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凭着本能,瞬间做出反击动作。
多年生死厮杀养成的条件反射,远比理智来得更快。
他手腕蓄力,腰身猛然发力,右拳裹挟全身力道。
带着雷霆万钧的势头,狠狠朝着头顶声源砸去!
速度极快,力道刚猛,是他最本能的搏杀招式。
“哎呀!”
一声凄厉的痛呼骤然响起,突兀打破了空间的平静。
苍老的痛呼声带着猝不及防的委屈与错愕。
韩老根本没想到刚苏醒、虚弱至极的陈榕会骤然出手。
他满心都是担忧与安抚,全程毫无防备,硬生生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结结实实的重拳。
拳头精准砸在他的左眼眼眶位置。
瞬间青紫浮肿迅速蔓延开来,肉眼可见肿胀鼓起。
片刻之间,韩老的左眼就彻底变成了乌青的熊猫眼。
陈榕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身躯紧绷如弓。
他眼神冰冷凌厉,浑身戾气翻涌,死死盯着眼前的老人,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警惕与滔天恨意。
“林肃!”
两个字咬得极重,字字淬寒,满是刻骨的憎恶。
在他混沌刚醒的意识里,只有这个折磨他一生的名字。
只有这个毁掉他童年、算计他人生、逼他坠入黑暗的外公。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背叛、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部源于此人。
韩老捂着肿痛酸胀的眼眶,倒抽几口凉气。
他指尖轻轻按压着浮肿的眼眶,疼得眉头紧紧皱起。
一边揉着淤青的眼眶,一边无奈又哭笑不得地开口解释。
“小家伙,你看错人了。”
“我不是林肃。”
“我是你校长的老朋友,是专门过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你不用对我充满敌意,可以叫我韩爷爷。”
温和的语气没有半点恼怒,只有满满的包容与无奈。
他亲眼见证这孩子半生颠沛,知晓对方所有暴戾的由来。
所有的凶狠、偏执、攻击性,都是被绝境硬生生逼出来的。
自然不会因为一记误伤的重拳,心生半点怪罪。
陈榕依旧紧绷着身躯,眼底的警惕丝毫没有褪去。
浑身肌肉死死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他愣愣地盯着面前面容苍老、眉眼和善的老者,仔细打量着对方的五官神态、周身气场。
慢慢对比记忆里林肃那阴鸷腹黑、满眼算计的模样。
眼前的人虽然声线相似,却没有半分害人的歹毒戾气,没有那种视人命为蝼蚁的阴冷深沉。
陈榕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才缓缓松动了一丝,心底翻涌的杀意,也随之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缓慢地转头,视线快速扫向身侧的方向。
周卫国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温和安抚的笑容。
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怜惜,没有半分畏惧与抵触。
见陈榕情绪稍稍平复,周卫国立刻轻声开口安抚。
“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这里不是什么手术室,你躺在直升飞机的医护舱里。”
“我们一直在旁边守着你,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刚刚透支昏迷,是我们第一时间把你带离了现场。”
直升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陈榕的脑海之中。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思绪。
会议现场的血泊、失控的杀伐、崩溃的哭喊。
自己与林肃残念拼死博弈、面容交替变幻的绝望画面。
红薯稚嫩的脸庞、小小的身躯、决绝牺牲的背影,狠狠冲击着他的神魂。
那个真心待他、纯粹依赖他、毫无保留护着他的小姑娘。
为了守护他,为了护住龙脉秘辛,硬生生从自己腹中挖出U盘龙脉地图。
她最终血染衣衫,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哨所之中。
想到这里,陈榕的心脏骤然抽痛,酸涩瞬间灌满胸腔。
无边的愧疚、悲痛、自责,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水雾。
他微微仰头,看着机舱外飞速掠过的蓝天白云。
直升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疾驰,窗外的流云飞速向后倒退。
天际辽阔无垠,澄澈自由,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他的内心,却被层层枷锁、重重棋局死死紧锁。
半点自由都没有,半生浮沉,皆是身不由己。
无数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中轮番闪现、交织重叠。
那段被锁枯井、不见天日的黑暗岁月。
从小到大被系统寄生、被神魂蚕食的煎熬。
被至亲无情算计、一生沦为容器的极致背叛。
被各方势力误解、抹黑、敌视、孤立的孤独。
浴血厮杀的无数日夜、孤身对抗宿命的无尽绝望。
一幕幕、一点点,撕碎了他所有的坚持与期盼。
我到底是谁?
是人人忌惮、人人畏惧的杀戮魔童?
是被外公操控一生、任人摆布的傀儡容器?
是失去所有温暖、孤身无依、无人疼惜的可怜孩子?
这一刻,陈榕扪心自问,心底却没有半点答案。
迷茫、空洞、无助,彻底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一路厮杀和抗争,拼尽全力挣脱枷锁,拼尽全力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到头来,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彻底分不清。
看着陈榕眼底浓郁的迷茫、悲凉与无助,韩老轻轻叹了口气。
他苍老的眼眸里满是惋惜与心疼,心底满是唏嘘。
韩老看着身姿孤寂落寞的陈榕,缓缓开口出声,语气真诚,带着十足的诚意。
“孩子,我有一个提议。”
“加入第六部队吧。”
“我们可以给你安稳的庇护,帮你查清所有尘封的真相。”
“帮你一点点挣脱身上所有的神魂枷锁与宿命桎梏。”
“陪你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不用再任人摆布。”
这是韩老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是当下最稳妥的出路。
第六部队收纳天下各类体质特殊、命运坎坷的异类之人。
从不偏见、从不排挤、从不利用麾下任何人,是当下唯一能够稳稳护住陈榕、帮对方破局的势力。
结果,陈榕眼神淡漠,眼底一片死寂,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冰冷通透。
“我对任何组织,都没有半点兴趣。”
他半生都活在棋局与掌控之中,见过太多人心险恶。
韩老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陈榕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强烈的抵触。
还不等韩老开口解释,陈榕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语气平静淡然,却字字诛心。
“只要是组织,就有专属的规则与属性。”
“有规则,就有管控,有管控,就有束缚与掌控。”
“所有组织,都喜欢听话的人、顺从的人。”
“他们把麾下所有人,全都当成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
“越是乖巧顺从、毫无反抗、任人拿捏的人,就越合他们心意。”
“我见过太多,也经历太多,不会再重蹈覆辙。”
一番话条理清晰,通透刺骨,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认知。
这是他被操控、被利用、被裹挟、被牺牲的真实感悟。
字字句句,都是用血泪与痛苦换来的人间真相。
韩老闻言,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眼底满是惋惜,又带着浓浓的心疼。
“不是吧,你这小家伙,对我们第六部队偏见也太大了。”
“外界那些勾心斗角、操控人心、利用棋子的势力,确实如此。”
“但我们第六部队,和那些阵营完全不一样。”
“我们从不强行管控任何人,也不会利用任何人的身世与能力。”
“入队全凭自愿,行事全凭本心,没人会逼你做任何事。”
陈榕眸光坚定,轻轻摇头,态度没有丝毫松动,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都一样。”
“世间所有组织,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入局,就会深陷棋局,迟早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说实话,陈榕已经受够了被人掌控的滋味,绝不再次入局,绝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挣脱的枷锁,再次重新扣在身上。
看着陈榕极度缺乏信任的模样,韩老没有强行劝说,更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柔和沉稳。
“是吗?那我不逼你现在做任何决定。”
“你先放下所有成见,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比起加入组织,眼下我更想帮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想帮你,找到你是谁的答案,解开你所有的迷茫。”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陈榕心底最深处、最执念的心愿。
迷茫空洞的眸光微微闪动一瞬,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
大多数人都在逼他厮杀、逼他听话、逼他入局。
唯独眼前这位老人,愿意放下所有条件,只想帮他寻回自我。
韩老看着陈榕细微的神态变化,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深意,眼神变得诡异深邃,缓缓开口。
“对了。”
“你刚刚经历了极致的神魂博弈和情绪暴走。”
“你的系统沉寂这么久,应该刷新出新的任务了吧?”
这句话突如其来。
陈榕浑身微微一震,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就在这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果然在陈榕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紧急预警:东海市即将爆发大规模生化蔓延危机。”
“宿主身为生化之王者,拯救即将彻底沦陷的东海市,你将获得新的奖励!”
韩老目光牢牢锁定神情微变的陈榕,缓缓开口追问。
“孩子,是什么任务?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