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递进,七月流火,青溪镇正式步入小暑时节。暑气从广袤的田野里源源不断蒸腾而起,裹挟着燥热的风漫遍整座小镇。远处的青山被滚滚热浪笼罩,轮廓微微扭曲、朦胧浮动,天地间满是盛夏独有的燥热与喧嚣。
林间的蝉鸣彻底喧嚣起来,比夏至时分愈发急促热烈,整日不休、声声聒噪,像是在无休止地控诉着愈发炽烈的酷暑。河畔丛生的野草耐不住连日高温,尽数蔫垂了枝叶,青嫩的叶片蜷曲蜷缩,蒙着一层薄薄的浮尘,灰扑扑的,没了春日与初夏的鲜活灵气,无精打采地贴伏在河岸泥土上。
唯有田间的水稻逆势而生,长势愈发繁茂喜人。饱满青翠的稻穗沉沉下坠,层层叠叠的青绿铺满田野,热风掠过,万顷稻浪层层起伏,沉甸甸的穗叶摇晃不停,涌动着蓬勃旺盛的生机,藏着秋日丰收的期许。
转眼之间,阿木离开青溪镇,去往北京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跨越千里寄回无数手绘画作,一笔一画,皆是京城风物。古朴悠长的胡同、层林尽染的香山红叶、悠然伫立的颐和园石舫、庄严肃穆的故宫角楼、巍峨典雅的天坛祈年殿、烂漫盛放的玉渊潭樱花、落日温柔的后海暮色、灯火璀璨的南锣鼓巷夜景,一幅幅画作挂满了画室的墙面,填满了漫长的思念。
近日寄来的新作,画的是京城的盛夏盛景。什刹海的荷花肆意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连片成海,在炽烈的阳光下灼灼生辉,清雅动人。画旁附有一行清秀字迹:“林老师,北京的荷花开了。青溪镇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林念云看着字句,心底温柔缱绻,细细回复:“青溪镇的夏天蝉鸣阵阵,稻穗抽穗满田,最热闹的,是河畔戏水打闹的孩子们。”她举起手机,拍下河中嬉水的孩童,将青溪鲜活的夏日模样,一同送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片刻过后,阿木的回信如期而至,依旧是他亲手绘制的画面。画中复刻出他日夜惦念的故土:繁茂的春水树下,一河清水潺潺流淌,一群孩童肆意戏水嬉闹,无忧无虑。寥寥数语,藏着绵长的归思:“我想象的青溪镇。想回去了。”
指尖抚过画纸,林念云的心头泛起一阵浅浅的酸涩。光阴倏忽,匆匆已是一年。去年此时,春水的枝叶尚且稀疏稚嫩,阿木背着行囊依依不舍告别小镇。而如今,庭前桂树早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满墙的画作也堆满了一整年的牵挂。时光总是悄然奔走,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细回味朝夕。
午后暑气稍缓,清凉的河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一群孩童脱了鞋袜,踏入微凉的河水中嬉笑打闹。小月尚且学不会游泳,只乖乖站在浅浅的水域里,抬手肆意撩起水花,泼得身旁的小海满身是水。
小海笑着追闹着上前,小月转身想跑,松软的河水拖住脚步,步履蹒跚,没跑两步便脚下一滑,直直跌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河水,当即红了眼眶,委屈地抽噎起来。小海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连声安抚:“别哭别哭。”可越是安慰,小月哭得愈发委屈。
林念云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温柔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宽慰:“没事的,不过是喝了几口河水而已,不碍事的。”
小月泪眼朦胧,抽噎着小声说道:“河水是咸的。”
林念云微微一怔,失笑出声:“河水怎么会是咸的?”
小月用力点头,模样认真又委屈。她伸出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河水,送入唇间,果然尝到一丝淡淡的咸涩。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林晚,轻声呼喊:“姐,河水变咸了。”
林晚闻声走来,试了试河水,缓缓解释:“今年盛夏干旱少雨,河道水位下降,水流滞缓,河水便攒出了淡淡的咸味,是寻常光景。”
林念云心头微忧:“那会不会影响我们种的桂花树?”
“放心吧。”林晚轻声安抚,“树木根系扎得深,能汲取地底的清泉,半点不受影响。”
听闻此言,林念云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暮色西垂,燥热渐退。林念云独自静坐河畔,静静凝望那排并肩而立的桂花树。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夜空,皎洁清辉洒落人间,铺满整条河流。河面银光粼粼,细碎波光轻轻晃动,树影倒映碧波之中,随流水缓缓摇曳,宛如月下翩跹起舞的清影。枝叶沾着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莹莹发亮,温柔动人。
她缓缓起身,逐棵走过每一株小树,指尖轻触微凉的枝叶,轻声絮语,诉说着小暑的晚风与思念。
她问候姑姥姥的小树,感叹小暑已至,盛夏渐浓,枝叶愈发青翠;轻拂妈妈的桂花树,细看叶间晶莹的露珠,澄澈又好看;细心擦去婉清姨叶片上沾染的泥污,刮干净国秀姨枝叶间的鸟迹;轻抚艾琳奶奶被飞鸟啄过的叶片,坦然感念万物共生的寻常;对着阿木的树轻声呢喃,告知他京城荷开正好,青溪河水已添咸意。她温柔询问小月是否学会了戏水游泳,惦记着小石头栽种的南瓜是否悄然绽放花苞。
最后,她驻足春水树下,指尖抚过浓绿发黑的厚实叶片,叶面温润顺滑,好似上好的绸缎。
“春水,”晚风里,她轻声低语,“你是一树之首,枝叶最盛。小暑天热,烈日灼灼,你一定要好好扎根,肆意生长。”
晚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层层叠叠的声响温柔绵长,仿佛树木轻声应允:知道了,知道了。
林念云眉眼温柔,笑着转身归院。身后,满排桂树静立月色之中,枝叶随风轻摇,安然静谧,盛满了夏日的温柔。
夜深人静,画室灯火柔和。林念云静静翻看着孩子们的画作,一张张画纸承载着青溪盛夏的模样:浓绿繁茂的桂叶、藏在枝叶间青涩的花苞、河中嬉水的孩童、沐浴晚风的春水,还有阿木那幅藏满归思的故土画卷。质朴稚嫩的笔触,满是纯粹的美好,让她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林晚推门而入,在她身侧落座,轻声问道:“独自笑什么呢?”
林念云递出小石头的画作,眼底暖意融融:“你看他画的河水,把小河画得无边宽阔,水里还画满了游动的小鱼,天真又烂漫。”
林晚细看画作,也忍不住莞尔:“这孩子心思纯粹,眼里尽是美好。”
“是啊。”林念云小心翼翼将画作妥善收好,满心期许,“他日后,定然能成为一个出彩的大画家。”
夜色渐深,明月西斜,夜空星辰疏朗,点点星光清亮璀璨。桂树林依旧静静伫立在夜色里,晚风拂叶,轻轻摇曳。
她忽然想起姑姥姥曾经说过的俗语:小暑至,天渐热。天热虫鸣盛,虫盛飞鸟来,飞鸟栖林间,树木便热闹人间。
年少懵懂之时,她始终不懂其中深意,历经岁岁年年,如今终于彻底通透。
小暑燥热,万物繁盛。林间虫鸣不绝,飞鸟栖落枝头,寂静的桂林从此热闹喧嚣。她的身边有嬉笑打闹的孩童,千里之外有默默思念故土的阿木,庭前树木岁岁生长、生生不息。人间烟火温柔,万事皆安稳顺遂,一切都刚刚好。
晚风簌簌,叶落轻响。她眉眼含笑,转身缓步回房。窗外林风呢喃,温柔绵长,恰似人间温柔的晚安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