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桂花花期绵长,簌簌落了整月,却留不住归人驻足。
阿木在家只匆匆待了三日,便又踏上了远赴北京的路。
临行那日清晨,天光温柔,晨雾还未彻底散尽。阿木独自立在春水树下,静静站了许久。枝头的金桂依旧簌簌飘落,细碎的花瓣沾在他的发间、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金粉。他抬手,轻轻接住一片轻盈的花瓣,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看了良久,才小心翼翼俯身,将花瓣轻轻安放于春水树的根系之下,像是把自己对故土所有的眷恋,都悄悄留在了这里。
收拾好行囊,背上画板,拖起行李箱,他转身望向院中的林念云。
“林老师,我走了。”
语气和每一次离别一样,安静、温柔,带着不舍,也带着奔赴远方的坚定。
林念云没有像从前的旁人一样,追着送到村口长亭。她就静静立在院中桂花树下,目光遥遥追随,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沿着蜿蜒的滨河小路缓缓走远。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小路,发出轻浅的声响,慢慢消散在风里。
行至小路拐弯处,即将彻底隐入视野时,阿木骤然停步。他回过头,遥遥望向院中伫立的身影,抬手轻轻挥了挥。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青溪镇清甜的桂香。
林念云抬手,缓缓挥手回应。
下一瞬,少年身影转过弯道,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河畔成片的芦苇被秋风拂动,白茫茫的絮穗层层摇曳,簌簌晃动,像天地间最温柔的送别,无声地道着再见。
几个孩子早早便等在路边,专程来送阿木哥哥远行。
小月将自己攒了整个花期的桂花干,满满装在亲手缝的小布包里,不由分说塞进阿木的背包侧袋,眼底湿漉漉的:“阿木哥哥,你在北京要是想家了,就闻闻这个。这是咱们青溪镇的味道,一闻就能想起家。”
阿木弯眸浅笑,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谢谢小月。”
性子沉静的小海,递出一块珍藏许久的河石。那是他在河边挑了无数次的石头,常年被河水冲刷,扁平光滑,是最适合打水漂的模样。“阿木哥哥,你在北京无聊、想河边了,就用这块石头试试。”
小军攥着一只完整的知了壳,小心翼翼递过去。透明轻薄的壳身,脊背一道浅浅的裂痕,藏着夏日最后的痕迹:“知了飞去远方了,壳留给你,替我们陪着你。”
小武拿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梧桐叶,叶片上是他认认真真画的蜻蜓,笔触稚嫩却格外真诚:“这是我画的蜻蜓,送给阿木哥哥,带着青溪镇的风。”
最小的小石头,手心捧着一颗融化变形的水果糖,黏糊糊地粘在糖纸里,却举得高高的:“糖化啦,但还是很甜,阿木哥哥吃了,就不辛苦啦。”
阿木将每一份细碎又真挚的礼物,都妥帖收进贴身口袋。这些小小的物件,盛满了青溪镇最纯粹的温柔,是比任何珍宝都珍贵的念想。他望着眼前一群满眼不舍的孩子,轻声道:“谢谢你们,我走了。”
孩子们静静立在路边,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小月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尖一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小海死死抿着嘴唇,没有哭,可眼眶通红,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失落。
不多时,孩子们蔫蔫地回到院子里,一个个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像被秋风秋雨打过的秧苗,没了往日的活泼热闹。
小月一头扑进林念云的怀里,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老师,阿木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呀?”
林念云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孩子的情绪,望着漫天飘落的桂花,轻声回答:“等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小月耷拉着眉眼,闷闷地呢喃:“那还要好久,要一整年呢。”
“不久的。”林念云望着远方的天际,眼底温润平和,“四季流转,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秋天就来了。”
午后的画室格外安静,没了往日叽叽喳喳的喧闹。孩子们各自拿着画笔,安安静静坐在窗前作画,笔下皆是离别与思念。
小月画了那条蜿蜒的滨河小路,曲曲折折的青石路,顺着河岸延伸向遥远的天际,那是阿木离开的路。小海落笔简单,纸上只有一个单薄的背影,背着画板、拖着行囊,一点点变小,慢慢走向远方。小军画下春水树的模样,树下立着少年的身影,仰头凝望满树金黄,是阿木最眷恋的模样。小武细细描摹阿木的模样,清瘦黝黑的脸庞,圆圆的镜框,眼底明亮的星光,分毫都是记忆里的样子。小石头只画了一道弯弯的笑眼,简简单单的笔触,却藏着阿木最温柔的笑意。
林念云将一张张稚嫩又真诚的画作仔细收好,轻轻挂在画室的墙面,和阿木从前画下的四季春水两两相对。一面素白的墙壁,挂满了离别,也盛满了沉甸甸的思念。
暮色垂落,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河水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傍晚时分,林念云的手机响起,是阿木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少年声音安稳,他说已经平安抵达北京,集训还未结束,不能松懈分毫,要继续跟着大家潜心画画。他说集训营的食堂饭菜依旧不合口味,却早已慢慢习惯。他说北京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透亮,远不如青溪镇的天空澄澈湛蓝。
寥寥几句家常,藏着浅浅的乡愁。
沉默片刻,阿木轻声询问:“林老师,家里的春水桂花,落了吗?”
“已经落了大半。”林念云望着河畔簌簌飘零的花瓣,轻声应答,“等你下次回来,这一季的花,就彻底落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清浅的笑声,带着一丝期盼:“那我要好好画画,快点回来。”
“不急的。”林念云语气温柔绵长,“你慢慢来,好好沉淀自己。花落了,明年依旧会开,岁岁年年,从不会缺席。”
“嗯。”阿木乖乖应下,随即又雀跃开口,“林老师,我凭着记忆画了一幅春水落花,等我整理好,就寄回去给您看。”
挂断电话,晚风徐徐吹来。林念云独自伫立在春水树下,落日余晖洒满河面,整条溪流波光粼粼,满目鎏金。金黄的花瓣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梢、肩头,落在摊开的掌心,温柔又缱绻。
她对着静静伫立的春水树,轻声呢喃:“春水,阿木到北京了。他很努力,也很想家。”
晚风穿林而过,枝叶沙沙作响,簌簌落花纷飞,像是温柔的回应,一遍遍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夜色渐深,圆月升空,皎洁的月光铺满河岸,河面浮起细碎的银辉,温柔荡漾。晚风微凉,桂花花瓣坠入河中,随着缓缓流水,悠悠漂向远方,朝着北京的方向缓缓远行。
林念云轻轻靠着粗壮的树干,闭上双眼,晚风拂过耳畔,吹起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怯懦瘦小的少年,第一次踏进念云居的模样。他局促地立在门口,攥紧衣角,小心翼翼地说自己没有钱,不敢学画。那时的他自卑、懵懂,眼里藏着怯弱与不安。
而今经年岁月流转,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稚气,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在最好的学府追逐热爱,执笔绘山河。
而她始终守着这座安静的小镇,守着这棵岁岁开花的春水树,守着一方故土风月,安静等候少年岁岁归来。
夜风温柔,她轻声低语:“姑姥姥,阿木长大了,画得很好,您一定看见了吧?”
树影婆娑,晚风簌簌,枝叶轻响,是最温柔的应答。
林念云弯眸浅笑,起身拍落满身的花瓣,转身缓步走回院落。
月色清朗,河畔的桂花树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金蕊摇曳,落英纷飞,漫天金瓣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永不落幕的金色落雪。河水载着满溪花香,载着小镇的牵挂,越过山野,流向远方,替这片故土,送去最温柔的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