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青溪镇,彻底坠入了大暑的热浪里。这是一年四季最燥热的时节,天地间像扣着一口滚烫的铁盆,烈烈骄阳悬在头顶,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灼热的日光。滚烫的空气笼罩着整座小镇,风吹过来都是暖烘烘的,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温度。
路旁的老蝉卯足了力气嘶鸣,从破晓一直聒噪到深夜,此起彼伏的蝉鸣填满了整条街巷,像是在无休止地控诉着盛夏的酷暑。溪边丛生的野草扛不住连日的暴晒,尽数蔫垂下来,翠绿的叶片被晒得发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没精打采地贴在地面,失尽了往日的生机。
唯独田间的早稻不惧暑热,在烈日里肆意生长。连片的稻田铺成一望无际的浓绿,饱满的稻穗沉沉垂下,攒足了盛夏的气力。热风掠过田垄,层层稻浪层层起伏,沉甸甸的穗子摇晃着,漾开满田鲜活的生机,是大暑时节最动人的景致。
阿木离开青溪镇,已经快两个月了。
远赴北京集训的日子漫长又遥远,他抽空寄回了三幅手绘,每一幅都藏着他对故乡的惦念。一幅是初春潺潺流淌的溪流,一幅是青溪镇朝夕相伴的小河,最后一幅,是他抬头望见的北京天空。
林念云将三幅画整整齐齐挂在画室的白墙上,日日看着。北京的天高远却沉闷,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远远不及青溪镇澄澈透亮的蓝,少了故乡独有的干净与温柔。
镇上的孩子们依旧天天来画室玩耍,每次抬头看见墙上的画,都会围着追问不休。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满是期盼,叽叽喳喳地问:“念云姐姐,阿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念云总会温柔地笑着回应,重复着那句温柔的约定:“等秋天,等院里的桂花开了,阿木哥哥就回来了。”
孩子们便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夏日悠长,日子漫漫,他们一遍遍地数,数乱了时序,便笑着闹着从头再来,把等待的时光,过得纯粹又温柔。
院外沿河栽种的一排桂花树,早已蓄满了花苞,憋足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只待秋风乍起,便要肆意绽放。
每一棵树的花苞,都藏着独有的模样。姑姥姥亲手栽种的那棵年岁最久,今年的花苞却是最少的,零零散散几簇小小的花苞藏在枝叶间,不起眼,却比往年多了几分生机。妈妈种下的桂花树长势喜人,十几簇花苞紧紧挨在一起,簇拥在枝头,透着蓬勃的暖意。
婉清姨和国秀姨的两棵桂花树长势相近,二十余簇花苞隐匿在浓密的绿叶之下,不仔细端详,根本难以发现细碎的花骨朵。艾琳奶奶的桂花树最为特别,枝头的花苞个个饱满硕大,鼓胀得快要撑开青绿的花衣,内里蓄着浓郁的香气,默默蓄力。
而阿木亲手栽下的那棵桂树,是整排树里最繁盛的一棵。密密麻麻的花苞缀满枝头,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弯了纤细的枝条,藏着最热烈的期盼。
最让林念云欢喜的是小月的那棵小树。往年总是稀疏寡淡的枝干,今年终于冒出了花苞,虽只有寥寥七簇,小巧又稚嫩,却让她欢喜了许久。这些日子,她逢人便轻声念叨:“小月的树长花苞了,今年要开花了。”
最惹眼的,始终是院中的春水树。
满树繁花待放,无数花苞一簇挨着一簇,压得枝干弯弯低垂。不少花苞已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金灿灿的花瓣悄悄探出尖角,挣脱了青绿外壳的束缚,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一场秋日盛放。
自此,大暑的每日清晨,林念云都有了一件温柔的小事。
天光微亮,暑气尚未彻底升腾,她便沿着河岸缓缓踱步,从第一棵桂树走到最后一棵,再慢慢折返归来。脚步放得极轻极慢,在每一棵树前驻足停留,细细端详枝头的花苞,一遍遍地细数,温柔又虔诚。
姑姥姥的花苞太少太零散,她数了三遍依旧记不清数目,最后笑着作罢,索性任由这份美好随心而遇。妈妈的那棵,两遍便牢牢记在了心里。婉清姨与国秀姨的两棵长势相当,花苞数量相近,数完便混淆了,再也分不出彼此。
艾琳奶奶的花苞硕大醒目,一眼望去尽收眼底,无需细数。阿木的桂树花苞密密麻麻,多得数不胜数,根本数不过来。唯有小月那寥寥七簇花苞,她反复数了好几遍,牢牢刻在了心底。
晨光落在枝叶间,碎成点点光斑,她转头望向院中晾晒麦子的林晚,声音轻柔又雀跃:“姐,小月的树今年有七朵花苞呢。”
林晚直起身,抬手拂去额角的薄汗,望着那棵小小的桂树,眉眼温柔:“我看着呢,一年比一年好,比去年多了不少。”
“因为它在慢慢长大呀。”林念云抬手轻轻拍了拍树干,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是啊,万物都在慢慢长大,日子也在慢慢变好。”林晚笑着应声,夏日的风拂过姐妹二人,温柔又安宁。
午后暑气最盛,滚烫的日光炙烤着大地,树下早已纳不得凉,连穿林而过的风,都裹挟着滚烫的温度。
孩子们耐不住燥热,纷纷跑到清凉的小河边戏水解暑。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接连响起,澄澈的河水溅起层层水花,打碎了河面的光影,清脆的笑声响彻整条河岸。
小月年纪最小,尚且不会游泳,只乖乖站在浅浅的浅水区,小手掬起河水,调皮地朝着小海撩去,溅得对方满身是水。小海笑着回身去追她,小河里水流滞缓,拖着人的腿脚,小月跑不出两步便脚下一滑,直直跌进水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河水,酸涩的水流涌入喉咙,瞬间红了眼眶,委屈地呜咽起来。
小海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把她从水里拉起来,手足无措地轻声安抚:“别哭别哭,没事的。”
可越是安抚,小月的委屈越甚,哭声反倒更响亮了。
林念云闻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温声安慰:“不怕不怕,只是不小心喝了口水,没关系的。”
小月抽抽搭搭,泪眼朦胧地小声嘟囔:“水是咸的,好咸。”
林念云微微一怔,伸手蘸了一点河水轻点在舌尖,果然有淡淡的咸涩萦绕味蕾。她有些诧异,转头朝着岸边的林晚喊道:“姐,河水变咸了。”
林晚走近尝了尝,望着干涸些许的河道,轻声解释:“今年大暑大旱,长久不下雨,河里的水位降了太多,淡水蒸发殆尽,自然就泛起咸意了。”
林念云心头微微一紧:“那会不会影响岸边的桂花树?”
“放心吧。”林晚安抚道,“树木根系扎得深,能汲取地底的清泉,旱天伤不到它们。”
听闻此言,林念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静静看着河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眼底满是安宁。
日暮西沉,落日染红半边天际,暑气渐渐褪去,晚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傍晚时分,阿木的电话如期而至。
少年的声音穿过千里风尘,带着远方盛夏的燥热与集训的疲惫,缓缓传来。他说北京的大暑比青溪镇更闷热,封闭的集训营像蒸笼一般,热浪翻涌,几乎要将人烤透。他说画室的空调终于修好了,奈何窗户无法紧闭,热风源源不断灌进来,哪怕静坐画画,也依旧满身汗水。
他轻轻吐槽食堂的饭菜依旧不合口味,却早已慢慢习惯了异乡的饮食。他说身边的同学个个天赋出众、实力强劲,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拼尽全力追赶,丝毫不敢松懈。
絮絮说完日常,阿木的声音骤然温柔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期盼:“林老师,春水树的花苞,是不是快要开了?”
“快了。”林念云望着眼前满树待放的花苞,轻声回应,“很多花苞都裂开了,金灿灿的花瓣都露出来了,就快要盛放了。”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清亮的笑声,温柔又治愈:“真好。等春水花开,我的集训也就结束了,我就回青溪镇。”
“你安心集训,好好画画。”林念云温声道,“等花开满树,我拍最美的照片寄给你看。”
“好。”阿木应声,带着满满的期许,“林老师,我新画了一幅春水树,等我寄回去,给你看。”
“我等着。”
简短的两句约定,藏着遥遥相望的思念。
挂断电话,暮色已然温柔。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春水树上,那些裂开缝隙的花苞镀上一层暖金,在晚风里静静摇曳,像是盛满了整片落日的温柔。
林念云缓步走到树下,轻声呢喃:“春水,阿木说等你开花就回来,你要快快开呀。”
晚风穿林而过,枝叶沙沙轻响,温柔回荡在暮色里,像是温柔的应答:快了,快了。
夜幕缓缓降临,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山头,又圆又亮的月光洒满整座青溪镇,静静覆在河面之上,粼粼波光泛着银白微光,温柔动人。
林念云坐在春水树下,靠着温热的树干,静静望月。白日被日光晒暖的树干,还残留着满满的余温,熨帖又安稳。
晚风轻轻摇晃枝叶,满树鼓鼓的花苞浸在皎洁月色里,蓄势待发,只待一场秋风,奔赴盛放之约。
她闭着眼睛,思绪慢慢飘远,想起两个月前阿木离开的清晨。也是在这棵树下,少年背着行囊,眉眼坚定,轻声和她说:“林老师,我走了。”
彼时离别匆匆,此时山水相隔。他在千里之外逐梦丹青,她在故乡小镇,守着一树繁花,静静等候归人。
静默良久,她对着晚风轻声低语:“姑姥姥,您看,春水快要开了,阿木也快要回来了。您一定都看见了吧。”
夜风簌簌,枝叶轻摇,温柔的声响反复回响,像是跨越岁月的应答:看见了,都看见了。
林念云缓缓睁开眼,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起身拂去衣角沾染的细碎草屑。
夜色静谧,月色温柔。身后一整排桂花树静静伫立在河畔,枝叶婆娑,花苞饱满,载着一整个盛夏的期盼,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花开,等待秋来,等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