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工作有调动了。”
刘云正了正神色，语气从刚才的训斥中抽离出来，换上了那种他在津门市委书记任上惯用的沉稳和直接。
“这次让你下基层去，到黔南省杜鹃市担任市长一职。”
刘皓凡坐在椅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层吊儿郎当的表情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原本歪斜着插在鞘里的刀忽然被人扶正了。
他看着父亲，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杜鹃市？李明阳主政的那个杜鹃市？”
“没错。”
刘云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
刘皓凡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山水画上，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关于杜鹃市的种种信息。
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超出他那副玩世不恭外表的政治敏感度：
“我没记错的话，杜鹃市的市长叫姚立华吧？这人能力不错，上次招商引资那件事上面还专门发了内参通报表扬过。怎么，他要进步了？还是另有安排？”
“政治觉悟还不错。”
刘云先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给了个肯定，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来之后才解释道：
“姚立华的妻子私底下收受了一些商人的贿赂，这件事对他影响不小。按照规定，他本来至少是要免职的，但李明阳替他说话了，最后省纪委只给了个党内处分，保住了位置。但保得了位置保不了前途，等到了年后，他大概率会调到人大或者政协去，级别保留，实权交出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刘皓凡脸上重新聚焦，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在讲棋局落子时才会有的审慎：
“这次让你去，就是接他的班。趁现在杜鹃市的发展势头最猛，你下去干两三年，把履历攒扎实了，下一步回京都或者外放，都水到渠成。”
刘皓凡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了然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偏过头来看着父亲，语气带着一种“您这是给我安排了条好路但我不太想领情”的微妙分寸：
“我这下去接人家的班，会不会被人说成是下去摘桃子？姚立华干出来的成绩，我去了直接捡现成的，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
“你会在乎这个？”
刘云递过去一个白眼，那动作在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却意外地自然。
“肯定在乎啊。”
刘皓凡坐直了身体，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驳，声音里那层半真半假的认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在意。
“我这人就最在乎名声了。您想想，我下去的时候人家会说‘刘皓凡就是靠着他爹才混到这个位置的’，我在杜鹃待了两年之后人家会说‘刘皓凡在杜鹃啥也没干，全是李明阳带着他玩的’。那我下去干什么？给您丢人去了？”
“你少给我啰嗦。”
刘云摆了摆手，语气里那层不耐烦像是一层被反复摩擦过的旧疤，一碰就痒，但底下其实是习惯了的松弛。
“能和李明阳搭班子你就偷着乐吧。你以为下面那些市长的位置随便哪个都能轮得到你去坐？杜鹃现在是黔南省发展最快的市，你下去接棒，只要不出大错，两三年之后顺理成章就能更进一步。这个机会多少人盯着，你知道你老子我为了让你下去在外面欠了多少人情债。”
刘皓凡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收了一点，但他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接受父亲这种“我已经把最好的都安排给你了”的叙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那层不情愿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有什么了不起的。李明阳不就是生得比我好吗？要是换了我有他那个家庭背景，李家和赵家同时给我撑腰，副部级的门槛我早就迈进去了，还用得着在副厅那个位置上熬这么些年？”
这话一出口，整个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刘云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被踩到痛处之后的铁青，又从那层铁青迅速升温，变成了一种几乎要烧起来的赤红。
“你个逆子！”
他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你是认为生在我刘家委屈你了？你老子我这个津门市委书记的位置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从小到大，家里给过你什么？亏待过你什么？你倒好，在外面还嫌自己爹不够硬，比不上人家李家的老头子？”
“哎呀我的老父亲啊——”
刘皓凡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云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像倒豆子一样连声说着。
“我给您说过多少次了，您这血压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您就是不听。我什么时候嫌您了？您是我亲爹，我嫌弃谁也不能嫌弃您啊。”
他一边按着父亲的肩膀，一边侧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往他手里塞。
“来来来，喝口茶，降降火。您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下去之后肯定好好配合李明阳工作，把杜鹃的盘子接稳了、跑顺了，然后好回来接您的班，给咱刘家争口气。”
刘云被他这一套连拍带哄的操作顺了顺气，但脸上那层怀疑的神色依然没有褪去。
他侧过头来看着儿子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您看我是认真的”表情的脸，抬手用茶杯指了指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才有的、不加掩饰的警告：
“希望你这次说的是真的。要是像你在林城市做的那样——跟当地那帮人吃吃喝喝、惹出一堆烂摊子让你老子我替你去擦屁股——回来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哎呀，能不能不要总提以前的事嘛！”
刘皓凡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松开父亲的肩膀退开两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那段不太光彩的往事被当面从抽屉里翻出来晾在了桌面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要成长的嘛。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上有一丝极淡极快的红，一闪而过，很快就淹没在他重新挂起来的那副嬉皮笑脸里。
刘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胡同的声息，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春节的鞭炮碎响。
“下去之前，把你那些花花心思都收一收。”
刘云没有睁眼，声音从掌心的阴影里闷闷地传出来。
“杜鹃是李明阳的地盘，他经营了几年，底下的人事关系盘根错节，你去了之后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别的。不要觉得自己是京都下去的就可以横着走，在地方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更何况李明阳可不会把你这点背景放在心上。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请教的时候请教。你要是能把心态摆正，两三年之后，我亲自去机场接你回来。”
刘皓凡站在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冬空。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慢慢收拢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表情在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被一层轻松的笑意覆盖了。
他转过身来，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朝父亲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随意：
“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刘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看了很久，像是一个老棋手在审视一枚即将被推上棋盘的棋子——质地极好，锋芒毕露，但还缺一层被磨出包浆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