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内
这些日子,德妃为了胤祯的事都急得上头了。
偏偏当事人还一点不在意。
她数次的规劝胤祯不要和绿芜来往,专心前程,却次次被他执拗的拒绝。几番劝谏无果,还让胤祯的心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很了解儿子的性子,知道很难劝解他了。她觉得这事还是得从绿芜那里出手。
德妃修长的指尖捻着一串蜜蜡做的念珠,思考了片刻这才对自己的心腹宫女吩咐道“兰心,你一会派人传信去一趟钮祜禄府上的,帮我给她带一封信给她,让她务必按照我说的办”
宫女躬身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
德妃点头,示意她出去。殿内随着宫女的离去再次沉寂了下来。
德妃闭了闭眼,轻声长叹。
她对自己的儿子无疑是疼爱的,也明白儿子难得喜欢一个人,可是那女人太不识好歹了,野心甚大。可储位之是争容不下半分温情软肋,为保胤祯前程,这恶人只能由她来做。
绿芜是在两天后接到一等公钮祜禄府上的帖子。
来人是一个嬷嬷,她也没说什么,只说钮祜禄府上福晋听说她精通诗书,想让她和自己那爱诗书的女儿交流
钮祜禄府一等公福晋?绿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后来才想起这不是德妃的妹妹,也就是是胤祯的姨母和表妹吗。
她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不用说,她肯定是帮她的姐姐也就是德妃办事,
也不知道他们叫自己过去干什么。正好自己没事,可以看看她们的目的。
赴宴当日,绿芜特意做了身符合自己气质的清雅穿搭。便带着萱儿前去赴宴。
一等公府的暖厅内,绿芜在嬷嬷的带领下,一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室内装扮的富丽堂皇,实则尽显高雅的装扮。
落地嵌螺的钿山水屏风,由鎏金瑞兽承托;紫檀大案置羊脂玉笔搁与青瓷兽耳尊,瓶中斜插冰梅。
窗侧青铜鹤灯静静立着,水晶宫灯垂落碎光,映亮水磨大理石地面。
再抬眸,只见主位上端坐着一位作满族女子打扮的中年妇人,一身石青色的缂丝八团花卉旗装,领口袖缘滚着深绛色镶边,头上梳两把头。
旗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衔珠凤簪,耳坠东珠耳铛。她面容端庄沉静,眉眼自带着一派主母的威严,神色从容自持,不怒自威。
她身侧坐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亦是这身满人装束。
一身水粉色暗花棉旗装,滚素色细绦边,清新娇俏。
小巧的两把头仅簪几支细碎珍珠小花簪,耳畔是简约的珍珠耳坠。
眉目灵动天真,既有世家格格的矜贵,又藏着未脱的孩童稚气,纯净无害。
想来,这便是钮祜禄福晋与塔娜格格了。
二人身后,各自随身站着嬷嬷与侍婢,俱是进退有度。
这时主位的钮祜禄福晋已然瞥见进门的绿芜,当即带着女儿起身相迎,目光看似温和慈爱,眼底却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
这便是近日搅动朝堂风波、让自家姐姐头疼不已,更让小外甥胤祯失了分寸、不惜御前求娶触怒龙颜的女子。
只见眼前少女,内着豆绿织锦花卉长裙,外罩米白色通透对襟长衫,同色锦带束出纤秾合度的腰身。青丝半挽垂鬟髻,一支温润白玉簪稳稳固定,鬓边淡粉珠花缀着细碎珍珠流苏,轻垂颊侧。耳上一对白玉珍珠水滴耳坠,清雅脱俗。
她生得一张江南鹅蛋小脸,肌肤莹白似瓷,妆容浅淡清雅,一双杏眼澄澈干净,沉静通透,眼底藏着过人的隐忍与定力。绝色清丽,风骨天成。
福晋心中暗自赞叹。
这般容色气度,难怪胤祯少年倾心、情难自禁。便是她身为女子见了,亦觉赏心悦目。
更难得的是,这绿芜自从入门以来,面对自己这满室珍宝,面色始终从容平静,目不乱视,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心中思绪掠过,福晋面上笑意愈发温婉真切:“你便是绿芜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好相貌,好气度。”
绿芜闻言上前两步跟她行了一个晚辈礼,举止优雅得体道:“小女拜见福晋,福晋安好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府上了。些许薄礼,还望福晋笑纳。”
萱儿适时上前,捧着礼盒一并行礼奉上。
福晋连忙抬手虚扶,笑意和煦:“快些起身,你也太过多礼了,是我邀请的你,哪儿能让你上门带礼物。”
她说着示意嬷嬷收下礼物,随即温柔招呼:“绿芜,快坐。这是小女塔娜,塔娜,快见过绿芜姐姐。”
“塔娜格格安好。”
“绿芜姐姐安。”
几人从容落座,不过片刻,侍女便有序入内奉上新茶,行礼后退,厅中只剩主宾三人。
钮祜禄福晋伸手,将身前茶盏轻轻推至绿芜面前,语气温和:“尝尝,这是今年圣上特赐的贡茶,寻常人家难得一品,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绿芜闻言眸光微敛,心中了然。
先是在大厅内布置了许多顶级名贵摆件,名家字画皆看着就是刻意的。
如今又搬出御赐贡茶。想要看看自己识不识货吗?
绿芜觉得自己恐怕要让钮祜禄福晋失望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礼貌颔首道谢,纤指轻抬茶盏,揭盖轻嗅氤氲茶香,从容呷下一口。稍作回味后才淡然一笑道:
“此茶干茶带清甜蜜香,茶汤温润,入喉甘爽绵长,回甘隐隐裹挟清雅兰韵,茶性温和醇净。
应当是闽地正岩的素兰贡茶。
听说此茶每年产量极少,大都供奉内廷,外臣极少能得赏赐,福晋府上圣眷之浓厚,当真令人艳羡。”
钮祜禄福晋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
她原本以为绿芜身世卑微、又流落市井,绝无眼界见识御赐贡茶,没曾想对方识得这般稀世珍品,足以可见她的见识远超常人
钮祜禄福晋到底久经世情,转瞬便敛去眼底惊色,维持着端庄笑意:“姑娘好眼力啊,竟能辨出此茶来历。”
她心底只当是绿芜常年和十四阿哥亲近,听他说的,所以也并未深究。
之后二人顺势闲谈几句家常,气氛温和,却暗流涌动。
片刻后,福晋再次温和的开口道:
“听闻姑娘如今在各地经营了许多铺子,并且经营的有模有样的。
也算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于世间,着实难得可贵。
只是市井营生终究是民间小道,难登皇家这个台面”
绿芜闻言挑眉,抬眸浅笑道“小女倒是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就是世道谋生就是正道。
皇家不皇家的暂且不说,就说这外面,任他是高门大户,还是民间小户,哪家不为了这碎银几两啊
立身之本在于本心品性,而不在于营生高低、门第贵贱。”
福晋指尖摩挲温润杯沿,缓缓继续提点:“姑娘心性通透,只是不懂身处皇家的身不由己。
十四阿哥如今正值仕途最关键之时,偏偏为了一己私欲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还被人嘲笑”
“流言皆由人心而起,最终仍旧看当事之人如何立身自处。”绿芜淡淡应声,沉静自若。
一旁懵懂天真的塔娜格格听得似懂非懂,歪头插话:“可是十四表哥真的好辛苦。
宫里规矩好多,就连走路,穿衣,说话半点都不能错,一不对就会被人议论。若是身边人不懂这些,表哥只会更累呀。”
孩童无心之言,正中福晋下怀。
她顺势看向绿芜,语重心长缓缓道:“你看,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作为聪明人应该也明白吧?
皇室的婚配,从来无关儿女情长,只论门第匹配、朝堂助力、皇家体面。
只要十四皇子想要站稳脚跟、必然是得世家强强联姻,才能稳固根基。这是大清自古以来的规矩”
绿芜闻言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谁让十四坚定的选了自己,她们只能自己失望了。
她点头,抬眸平静的问她:“福晋的意思便是出身定终身?纵使人心向善、见识不俗、品行端正,也终究填不上门第鸿沟?”
福晋微微沉吟片刻,这才坦诚道:“这话虽残酷,却是朝堂实情。
你如今与十四往来密切,得他倾心相待,如今看着还好,实则处处是隐患。
你既无宗族依托,也没有家助力,这份情谊,来日必会成为拖累他前程的罪人。”
绿芜心道果然如此,他从容淡定:“世家联姻虽然能得朝堂助力,却处处是利益捆绑,人心算计。
而我虽然没有家族势力,可也代表了我没有党派之争,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他跟旁人联姻了,就最后能成功呢?”
塔娜听得满眼亮光,小声嘀咕:“绿芜姐姐说得也很有道理呀”
福晋无奈瞥了眼单纯的女儿,不再纠结此前话题。
转而抬手指向壁上山水古画,换了方式试探:“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听闻姑娘善诗书品鉴,不妨看看这幅古画,是老爷重金寻来的藏品。”
塔娜立刻捧场:“这画云雾山水好好看,阿玛都淘换了多少副大家画作了,”
绿芜打眼一看就是,浅浅一语道破:“这画工工整精妙,只是纸墨偏重,色泽过新,落款纪年与名家生平不符,乃是近年精工仿作。
不过这意境还算雅致,若是福晋用来装点厅堂,已是绝佳。”
这话这让福晋面上端庄从容瞬间僵住一瞬。
原本她拿出家里的藏品来彰显公府底蕴让绿芜知道她的认知和,贵族,还有皇家都不一样,没成想人家根本就不多看一眼,
之后的几番试探下来,她心底早已彻底改观,对绿芜褪去所有轻视与偏见,只剩满心惊艳与惋惜。
绿芜心性沉稳、眼界卓绝、气度风骨皆是上上之选,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这般难得的佳人,若是生在常人家,自有坦荡前程,偏偏深陷与十四这段前路渺茫的情缘之中。
钮祜禄福晋心底对绿芜万分惋惜,可惋惜归惋惜,姐姐的亲托的嘱托不敢搁置。
姐姐特意叮嘱,一定要自己想法子逼绿芜主动抽身离开,保全十四岌岌可危的前程。
纵使心中惜才不忍,她今日也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她压下心底的不忍和惋惋惜,神色收敛了几分道:
“如今看来绿芜姑娘的见识心性皆是顶尖。
只可惜再有才情眼界,终究拗不过圣心和世俗规矩。
我便不妨与你直说了,今日邀你前来,并非我个人之意,亦是德妃娘娘的心思。
娘娘从未有心为难你,一切所作所为,全是为保全十四。
他此前御前冲动求娶,已然彻底惹怒圣上,被皇上厌弃。
你若是心里当真有一点心疼他,便该主动抽身远离。而不是任由他在绝境里挣扎。”
绿芜闻言缓缓坐直身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她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这位福晋,是真的欣赏她、怜惜她、替她惋惜
可与此同时,也真心为她的外甥前路考虑。
至于这里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德妃拿自己儿子没办法,才让钮祜禄福晋,一步步的逼她退让离开。
可绿芜骨子里的性子本就是,旁人越是逼她退,她越是想反着来。
再说了,自己的事业经营的好好的,凭什么要离开,而且凭什么是自己离开,而不是十四离开。难道自己身份低就活该?
所以迎着福晋暗藏期许的目光,轻笑道:“福晋今日的提点,绿芜都记在心里了。
只是我原本是无意攀附皇家,奈何十四爷待我赤诚真心,我实在不忍辜负。
您与其费心劝我,倒不如好好规劝十四爷,他若肯放手,自然万事皆无。”
说着他话音微顿,似是随口闲谈般:
“说起来,我原先本来不想答应十四爷。
可今日瞧着您与德妃娘娘这般般热情,我倒忽然觉得,答应他好像也是桩极好的事。”
钮祜禄福晋闻言心口骤然一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合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反倒弄巧成拙、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心中更是无奈苦笑暗自叹道:姐姐,我当真是尽力了,奈何这人手段太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一旁懵懂的塔娜格格全然看不懂席间汹涌暗流,只睁着澄澈的眼眸,好奇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绿芜无意多做停留,微微欠身,身姿端雅从容:
“时辰不早,叨扰许久,小女便就此告辞。”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