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心领神会。
自下车踏入邬府地界起,他便一改往日清冷寡言的模样,主动与李决谈笑寒暄,言语自然、姿态松弛。
两人并肩同行,谈笑风生,坦荡从容。
往来宾客尽数看在眼里,暗暗将这一幕记入心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挑拨流言,不攻自破。
吉时一至,寿宴正式开席。
丝竹悦耳,美酒流转,珍馐满桌。
邬利则身着崭新寿袍,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端着酒杯逐席回敬来客,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这辈子,最是清楚自家的起落缘由。
从前商户卑贱,俯仰由人,步步艰难。
如今满朝权贵交好,连天家皇子亲赴寿宴,东宫特意备下重礼相赠。
这份荣光,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高度。
旁人问他,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是什么?
邬利则心底答案从来唯一。
便是十四年前那个春日,他一时兴起,带着全家老小去往溪边踏青。
那一场寻常踏青,彻底改写了整个邬家的命运!
他机缘巧合,邬怀真结识了彼时还是庆王府六公子刘青,自此便成了王府的陪读。
当年的他已经是欣喜若狂,以为已是家族顶级机缘,再无晋升余地。
谁曾想,世事跌宕,风云巨变。
庆王爷一朝登基称帝,昔日的王府六公子,一跃成为大梁六皇子,天家贵胄,身份滔天。
新皇登基那日,朝野欢庆,万众朝贺。
旁人是敬君、是恭贺、是忐忑。
唯有他邬利则,当众哭得涕泗横流,连鼻涕泡都崩了出来,是实打实的狂喜。
命运的馈赠远未止步。
当年那位宋侧妃,在有正室夫人的情况下,一路扶摇,新皇登基当日,同时举行封后大典,直接入主中宫,成为大梁皇后!
六皇子也直接是成了中宫嫡子,贵的没边了。
邬利则每每回想过往,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若是让他知道,上辈子邬家满门倾覆、家破人亡,独留邬怀真一人被迫入宫为宦,苟活残生,怕是只会更感叹命运无常。
邬利则豪情迸发,实在想不通,手握滔天机缘、层层靠山,背靠楚王的邬家,到底凭什么会输?
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败落可能。
满堂喧嚣喜庆之中,一丝极不协调的虚弱咳嗽声,断断续续穿插其间。
声音沙哑干涩,力道虚浮,在欢声笑语的宴席里,显得格外突兀。
邬利则循着声音望去,见是同族一位远房子弟。
此人身形单薄,肩背微微佝偻,时不时抬手掩唇剧烈咳嗽,气息紊乱。
邬利则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今日是他大寿吉日,满堂贵人齐聚,这般带病之人留在席间,未免冲撞贵人。
可转念一问下人,得知此人星夜兼程,自遥远边疆连夜策马赶回,一路不眠不休,只为准时赴他这场寿宴,心中那点不悦瞬间尽数释然,只剩动容。
他当即抬手,温和吩咐下人:“此人远道辛苦,身子抱恙,快带下去妥善安置,寻一处清净院落让他静养休憩。”
全程坐于主位、身份最尊的刘青,听见断续咳嗽声,他抬眼望去,望见那人频频掩口,眉宇当即蹙起。
宴席之上人头攒动,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空气流通滞涩。
这名带病之人方才穿梭席间,与人寒暄行礼,逗留许久,身上裹挟的病气,怕是四下弥散开来。
刘青脑海飞快回想,记起此人先前还凑到李决身旁,彼此言语交谈许久,距离极近。
得知对方是邬家从边疆星夜赶回的族人,一心只为赶赴寿宴贺喜,再加上今日满堂喜庆,不便当众诘问败了兴致,刘青压下心头疑虑,并未出声阻拦,只轻轻颔首,说是知道了。
旋即,他侧头看向身旁正吃喝尽兴的李决,出声开口:“你先行返程,回去向太子复命即可。”
李决闻言一愣,心底满是疑惑。
往日他代太子赴宴送礼,总要尽兴吃喝完毕才动身离去,今日却这般仓促。
可太子早有叮嘱,自己不在之时,楚王的吩咐便等同于他的旨意。
纵使心中不解,李决也不敢违逆,抬手抹净唇角油渍,起身朝着邬利则客套道别。
脚步刚要踏出席位,刘青再度开口嘱托,借着旧事给了他一桩差事,命其即刻出城代为办理。
此番借口便是早前玉溪村发生的风波。
那日帝后现身村落之事早已传遍四方,作恶的苟县令被摘去官职,新任县令从寒门之中破格擢升。
当日他和七弟、妹妹尽数在场,唯独兄长未曾露面表态,虽有监国一事摆在前头,但情理之上难免惹人议论。
刘青便以此为由,吩咐李决打着太子的名号前往盘阳县巡查一趟,对外彰显东宫对此事的重视,补齐这份礼数空缺。
李决听罢只觉楚王思虑周全,处处为太子的名声颜面考量,心中暗自钦佩。
他却不曾察觉,刘青这番安排,实则只想将他调离太子身边。
刘青自己也说不清心底异样,只是隐隐察,怕是要有变故而至。
...
两日后,行宫晚风清柔,树影婆娑。
难得一日清闲无事,阖家围坐一桌用晚膳。
平日里各有各的忙碌,再加上刘靖有意创造他和宋瑶的独处时光,是以,难得凑得这般整齐。
宋瑶这几日被盛夏暑气闷得恹恹提不起精神,但一看满桌珍馐,立刻复活了几分。
但胃口也没有往日大了。
刘核坐在身侧,将母后的模样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宽慰:“母后若是觉得无趣,儿臣便日日陪在母后身边,可好?”
她话说得乖巧,满是对宋瑶的依恋,可垂下的眼眸,却悄悄斜睨了身侧的父皇一眼,眼神里控诉。
父皇这人看着胸襟开阔,但也就仅仅只是看着。
明明坐拥万里江山,偏偏在母后一事上小气至极,容不得旁人分走母后半分偏爱,哪怕是亲生儿女也不行。
只要她多黏母后片刻,父皇便会寻个由头将她支开。
今日这番话,看似是贴心宽慰母后,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刘靖听的,隐晦吐槽他独占宋瑶、小气霸道。
刘靖如何听不出女儿的小心思,却故作未闻。
这是他的妻子,就合该只和他相守。
能允许他们时不时与瑶儿一同用膳,已是极大的恩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