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舟穿过笼罩宗门的巨大光幕,仿佛进入另一方天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无数仙山浮岛悬浮于云海之中,琼楼玉宇点缀其间,灵鹤翔空,飞瀑流泉,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呼吸间便觉神清气爽。一道道强弱不一、却大多中正平和的气息散布各处,昭示着此地的鼎盛与威严。
这就是云梦天宗,南疆正道巨擘。
墨衍被封住修为,如同一个普通的凡人,被那名为云伯的金丹老者提在手中,跟在苏慕晴身后,降落在一座最为雄伟、散发着凛然正气的巨峰之前。峰顶之上,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大殿巍然矗立,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刑律殿**。
尚未进入殿内,一股肃杀、严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敬畏。
“在此等候。”云伯将墨衍放在殿外广场上,对苏慕晴微微躬身,随后便先行进入大殿,显然是去通禀。
苏慕晴站在一旁,水蓝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并未看墨衍,目光落在远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那鹅黄衣裙的侍女则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墨衍,似乎对这个从天而降、还被云伯亲自押送的“怪人”很感兴趣。
墨衍沉默地站在原地,低眉顺目,心中却念头急转。刑律殿,听名字便知是执掌宗门刑罚、审查外敌之所。自己被带到这里,接下来的审查定然极其严格。他必须小心应对,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万劫不复。
体内的混沌魔元被云伯的灵力牢牢封锁,难以调动分毫。但识海之中,那“混沌之心”的雏形却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的暗金光芒,守护着他的神魂核心。而那缕被层层封锁的本源魔念,在进入云梦天宗后,似乎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压制之力,变得异常安静,若非墨衍能清晰感知到其存在,几乎以为它已经消失。归墟印记也沉寂着,没有任何反应。
片刻之后,云伯与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修士一同走出大殿。这中年修士气息渊深,目光如电,扫过墨衍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其威压甚至比云伯还要强上一线,显然是刑律殿的重要人物。
“慕晴师侄,”中年修士对苏慕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墨衍身上,“便是此人?”
“回禀赵师叔,正是。”苏慕晴恭敬回道,“此人名为墨衍,自称散修,误入险地被妖兽所伤,体内疑似被诡异魔气侵染,突兀出现在坠星湖。弟子觉得事关湖中近日异动,故将其带回,请宗门定夺。”
赵师叔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盯着墨衍:“散修?何处修行?师承何人?那险地又在何处?你体内魔气,从何而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关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精神压迫。
墨衍心知这是关键考验,他早已打好腹稿,此刻面露惶恐与疲惫之色,声音虚弱地答道:“回……回前辈,晚辈乃一介无名散修,并无固定洞府,常年于南疆边缘十万大山外围活动,靠猎杀低阶妖兽、采集药材为生,并无师承。”
他刻意将活动范围说在十万大山外围,那里鱼龙混杂,散修众多,难以查证。
“至于那险地……”墨衍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后怕,“晚辈亦不知其具体方位,当时是被一群‘铁背苍狼’追杀,慌不择路闯入一片雾气弥漫的山谷,那谷中空间极不稳定,时有黑色裂缝闪现,晚辈刚入谷不久,便遭遇一头形似蜥蜴、却能口吐毒火的强大妖兽,晚辈不敌,重伤逃窜,不慎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吸入,再醒来时,便已在那湖中……至于体内的黑气,便是在那谷中,被一道细微的黑色流光击中后侵入体内的,始终无法驱除,时时发作,痛苦不堪。”
他将归墟界域的见闻,拆解、模糊化,融合进了十万大山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地带特征。空间裂缝、强大妖兽、诡异黑气,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虽然听起来离奇,但在广袤神秘的十万大山中,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赵师叔面无表情地听着,强大的神念却早已将墨衍里里外外探查了数遍。在他的感知中,墨衍肉身伤势极重,确实像是经历了惨烈搏杀,经脉丹田被云伯封印,并无魔功运转的痕迹。唯一古怪的,便是其识海深处,似乎盘踞着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充满不祥的气息,与他描述的那“诡异黑气”颇为吻合。这股气息质极高,却又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未知力量(混沌之心雏形)以及一道带着古老归墟意境的印记(归墟印记)联合封锁着。
情况,似乎与这墨衍所言,大致对得上?一个倒霉的、被未知魔物侵体的散修?
但赵师叔执掌刑律,见多识广,心思缜密,自然不会轻易下结论。
“你之言辞,有待查证。”赵师叔冷冷道,“你身份不明,身负诡异魔气,按宗门律例,需暂押‘囚仙窟’,待查明身份及魔气来源,再行处置。”
囚仙窟?听名字便知不是善地。
苏慕晴闻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她带墨衍回来,是出于责任和探查异动的原因,如今交由刑律殿处置,她也不便过多干涉。
云伯更是面无表情,显然对此安排毫无异议。
两名身着刑律殿服饰、气息冷峻的筑基弟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墨衍。他们手中各持一道符箓,拍在墨衍身上,形成第二道禁锢,这才押着他,朝着主峰后方一处云雾缭绕、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山谷走去。
囚仙窟,并非真的洞窟,而是一座位于山谷深处的、由特殊禁制笼罩的黑色石塔。石塔高九层,通体冰凉,塔身铭刻着无数镇压、禁锢类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此地灵气稀薄,反而充斥着一股压抑、死寂的力量,专门用于关押、镇压犯事的弟子或擒获的邪魔外道。
墨衍被直接押送到了石塔最底层。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颗散发着幽光的矿石提供照明。一个个独立的囚室排列开来,石门紧闭,门上符文流转,隔绝内外。
“哐当!”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符光亮起,将囚室彻底封锁。囚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床,寒气刺骨。
墨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坐下。修为被双重封印,身处这专门镇压修士的囚牢,处境可谓糟糕到了极点。但他并未绝望,反而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
首先,暂时安全。云梦天宗是正道门派,行事讲究证据和规矩,在未查明他“真实身份”和魔气来源前,应该不会直接处死他。这给了他喘息和时间。
其次,那赵师叔和苏慕晴,似乎都对他体内的“魔气”(实为魔念)很感兴趣,尤其是可能与坠星湖异动有关。这或许能让他多活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宗门高层,借力解决魔念隐患——当然,风险极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混沌魔元虽然被封印,但“混沌之心”雏形和归墟印记,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这两者位阶极高,云伯和赵师叔的封印,主要针对常规的灵力和魔元,对这种源于大道本源的力量,效果似乎有限!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引动“混沌之心”雏形。那暗金光点微微闪烁,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混沌之力流淌而出,虽然无法冲破丹田和经脉的封印,却开始缓慢地滋养、修复他受损的肉身和神魂,甚至……在极其缓慢地、潜移默化地“侵蚀”、“同化”着那两道封印之力!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没有脱困的希望!
时间,他需要时间!
然而,就在墨衍刚刚静下心来,准备全力催动“混沌之心”疗伤并尝试破解封印时——
“咚……咚……”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敲击石壁的声音,从隔壁囚室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声音很有规律,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不像是无意识的敲击。
墨衍心中一动,屏息凝神。
随即,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透过那厚重的石壁,微弱地传了过来:
“新来的……小子……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墨衍瞬间警惕起来!囚仙窟关押的,绝非善类!这隔壁的“狱友”,竟然能隔着禁制重重的石壁,感知到他的“味道”?
他沉默不语,没有回应。
那沙哑的声音却继续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嘿嘿……混沌的气息……还有……令人作呕的归墟死寂……以及……一丝让老夫都感到心悸的……古老魔意……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云梦天宗那帮伪君子,这次怕是抓了条‘大鱼’而不自知啊……”
墨衍心中剧震!这人竟然一口道破了他身上最核心的秘密!混沌魔元、归墟印记、本源魔念!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必紧张,”那声音似乎能感知到墨衍的情绪变化,沙哑地笑道,“老夫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一百多年了,对头是谁早忘了,也没兴趣给云梦天宗当爪牙。只是太久没遇到你这么‘有趣’的小家伙了……”
墨衍依旧沉默,不敢轻易接话。这老怪物的意图不明,绝不能掉以轻心。
“嘿嘿,谨慎的小子。”那声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看在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老夫给你提个醒。你体内那缕魔意,极其不凡,云梦天宗的‘净魔池’或许能暂时压制,但想根除,难!而且,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哼,宗门里那几个老不死的,鼻子灵得很,迟早会嗅出你真正的‘味道’……”
净魔池?墨衍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想说什么?”墨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做个交易如何?”那沙哑的声音带着诱惑,“老夫传你一法,可助你暂时隐藏气息,甚至……加速化解你体内的封印。作为交换,他日你若有机会离开这囚仙窟,需帮老夫做一件小事……”
墨衍心中冷笑,这等老魔头的话,岂能轻信?所谓的“小事”,恐怕足以惊天动地。
“前辈好意心领,在下自身难保,不敢妄言其他。”墨衍直接拒绝。
“嘿嘿,不急,不急……”那声音也不恼怒,反而笑了起来,“你会改变主意的。在这囚仙窟,没有老夫的帮助,你寸步难行……而且,麻烦,很快就会找上你了……”
话音未落,囚室外的通道中,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冰冷的声音:
“墨衍,出来!执事要提审你!”
墨衍心中一凛,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衫,走向那正在缓缓开启的石门。
在踏出囚室的刹那,他隐约听到隔壁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低语道:
“小子,祝你好运……可别死得太快,那样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