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的手停在药囊上，目光从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移开。屋檐上的铜铃再没动过，风也静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眼楚绾，她靠在柱子边，剑横在膝前，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但呼吸比平时浅。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药囊放进木盒，盖好。
过了会儿，楚绾忽然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下，又松开，指尖微微发白。她睁开眼，视线有点散，像是没聚焦在眼前的东西上。
“怎么了？”齐昭问。
她没回答，反而抬起手按住眉心，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用力压下去的劲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一顿。
齐昭伸手扶住她肩膀，“楚绾？”
她眨了眨眼，眼神慢慢回来，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不是外头来的……是我自己。”
“什么？”
“记忆。”她说，“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事。”
齐昭没动，等她说下去。
“一个地方，黑的，有台阶往下。很多人跪着，不是活人那种跪，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动不了。”她顿了顿，“然后有一道光，从上面劈下来，像剑。”
“你的剑？”
她摇头，“我不确定。画面断了。我想再看，但脑子像撞到了墙。”
她说完，又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这次齐昭能看见她额角有细汗冒出来。
他立刻抬手，明心眼开启。楚绾身上没什么异常，但她眉心的位置，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是有东西缠在里面，不散。
他收回视线，没碰那纹路，而是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冷。
“别使劲想。”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没挣开，也没回应，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下。
齐昭继续说：“你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跟现在镇上的人一样？”
她睁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刚才说他们动不了，不是自愿的。现在这些人也是，记不清事，心里发空。如果以前你也处理过这种事，那你当时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可我想不起来。”
“那就先不想。”他说，“你记得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们一起补。”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晃。齐昭笑了笑，还是那副平常的样子，眼角微弯，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想起来，发现我做过的事，其实不该做。”
齐昭摇头，“我不怕。你要是真做了错事，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帮人。”
她没说话。
齐昭接着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做的。你说有剑光，那说明有人帮你，或者你帮了别人。不管是哪种，光能劈开黑的，就说明它是真的。”
楚绾的手慢慢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没抽开。
“刚才那一闪的画面里，”她低声说，“最后有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它说——‘不可见，不可知’。”
齐昭眉头一跳，“谁说的？”
“不知道。但它不是警告我，是……封住我。”
“封你？”
“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了结，不让某些东西出来。”她抬手点了点太阳穴，“每次我想深一点，那个结就收得更紧。”
齐昭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结，是你自己打的？”
楚绾愣住。
“我不是说你故意忘。”他解释，“我是说，可能那时候太危险，你怕记起来会出事，所以自己把你的一部分想法锁住了。”
她盯着他，“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还能看到碎片。如果是别人封的，应该封得死死的，连一丝都漏不出来。但你能看到祭坛、看到剑光，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动，只是出不来。”
楚绾的眼神变了。她像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想。
“你是说……我不是受害者，是主动藏了什么？”
“有可能。”齐昭点头，“而且你藏它，是因为你还想用它。”
她没再说话，但肩上的紧绷松了些。
齐昭把手抽回来，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砸了下嘴，“下次你想不起来的时候，叫我一声就行。我不一定懂，但我能听着。”
楚绾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说了句：“谢谢。”
齐昭摆手，“别客气，回头帮我缝药囊就行。我这针脚，连阿蛮都嫌弃。”
她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
夜更深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药锅早就凉了，木盒静静摆在石台上，里面的药囊没再发热。
齐昭靠着柱子，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
楚绾忽然又开口：“齐昭。”
“嗯？”
“刚才那个画面，除了剑光，还有别的。”
“什么？”
“地上刻着字。我看不清内容，但形状像是一种阵法。和你现在教大家的‘守心法’有点像，但更复杂。”
齐昭睁开眼，“你是说，你以前用的方法，可能是‘守心法’的源头？”
“不确定。但有一点。”她看着他，“那个阵法的核心，不是符纹，是人心。”
齐昭坐直了。
“它靠的是人的念头连成一片，不是靠力量压制。”她说，“和你现在做的，是一样的。”
齐昭没说话，但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熬药时默念每个人的名字，想起雾气缠上符纹的那一刻，光丝亮起。那时他以为是楚绾的星力起了作用，但现在听她这么说，也许真正点燃光的，是镇上所有人一起守住自己的心。
“所以你不是在复制什么。”楚绾看着他，“你是在重新走一遍我走过路。只不过，你走的是对的。”
齐昭笑了下，“那说明咱俩干的事，本来就该有人做。”
楚绾没再说话，但手放在剑柄上，轻轻松开了。
两人安静坐着，夜风从院子一头吹到另一头，卷起几片落叶。
齐昭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回屋，楚绾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记得……那天之后，我烧了一本书。”
齐昭停下动作。
“不是普通的书。它记载了那个阵法的完整画法，还有使用代价。”她声音低下来，“我亲手烧的。灰都没留。”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抢它。不只是为了控制别人，是想把所有人的念头炼成一种力量，直接掌控。”她看向他，“如果你今天教的方法传出去，被人改了，就会变成那样。”
齐昭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不该烧。”
楚绾皱眉。
“你该留一本。”他说，“藏起来，留给以后的人。只要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守，火就不会灭。”
楚绾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刚要开口，屋檐上的铜铃突然又晃了一下。
这次声音比之前清楚。
齐昭立刻站起身，看向铃铛。
铃身轻轻摆动，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擦过去带起的风。
但他刚才明明没听见脚步声，也没感觉到气息波动。
楚绾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剑上。
齐昭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着，月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没有影子移动。
他回头，看向楚绾。
她站在原地，脸色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