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站在槐树下,手指还捏着那只冥钞折的纸鹤。风没停,但他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这阵子不能动了。
纸鹤还在他掌心,翅膀边缘有点发软,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东西。他低头看,鞋底银纹微微发烫,跟刚才不一样,这次是烫得慌。
他把纸鹤往骨灰盒阵列的通风缝里送。动作很慢,怕惊到地下的机器。纸鹤落进去那一秒,嗡鸣声断了。
地面静了。
蓝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猩红,从石板缝隙里透出来,照得他补丁道袍像泡在血水里。
他还没来得及收手,张黑子就从墙角拐了过来。
鬼差走路一向拖沓,今晚却走得笔直。到了阵列前站定,影子忽然胀大一圈,贴在地上扭了几下,人脸从黑影里浮出来——高鼻梁,深眼窝,嘴角咧到耳根。
“小道士。”那脸开口说话,声音像收音机卡了磁带,“你碰了我的太阳。”
陈三槐没动。他知道这不是张黑子。
“威廉·孔?”他问。
影子里的脸笑了一下:“我用太阳能给灵魂充电,环保。”
话音刚落,影子缩回张黑子脚底。鬼差打了个哈欠,掏出狗尾巴草叼嘴里,转身就走,背影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陈三槐看见,那影子走的时候,比平常厚了一层,绿幽幽的,像渗了雾。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眼。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血丝从眼角爬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湿热。他把血涂在左眼眼皮上,用力一睁。
视野炸开。
地下不再是土和石头。几十条蓝色光线从骨灰盒顶部升起,细得像线,却亮得刺眼。每根线都往下扎,穿过地层,连向更深的地方。它们在地下汇成一条主缆,粗如手臂,光色浑浊,正不断往外传数据。
他认得这种信号。
地府数据中心的加密端口,只有账房高层能接。
原来这些盒子不只是关魂,还在实时上传。三百孤魂的阴债、功德、转世意愿,全被扒出来,打包送走。
他摸出槐木短尺。这是师父留下的唯一法器,平日用来量符纸,现在只能当刀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尺上。木头吸了血,颜色变深,边缘泛出一层薄刃光。
他蹲下身,盯着主缆接入点。只要砍断这里,数据流就得中断。
短尺挥下。
光缆应声而断。
断裂处没有火花,只有一股无形的震波顺着地面散开。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头顶突然多了四个字。
朱红色,悬在半空,不落也不散。
违约者,阳寿清零。
字体工整,笔画带钩,像是用判官笔一笔写成。他抬头看,虚空中浮着一个人影——长袍,高帽,手里握笔,脸上挂着笑。
是陆离。
但不是真身。是投影,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警告机制。
陈三槐没躲。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肯定有后果。他也知道,现在退,就再也别想查下去。
他把断尺插进身前土里,盘膝坐下。双手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我不断你线。”他说,“你不断我命。”
头顶的字闪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回应。
他闭上眼睛。
血泪还在流,滴在鞋面上,被银纹吸进去。那纹路原本只是个标记,现在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他没再说话。
场子静了。
骨灰盒的红光也没灭,数据线断了,但设备还在运行。那些被困的魂,还在盒子里。
他坐在原地,像一尊坏掉的纸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
还是张黑子。他又绕回来了,手里多了半截烧鸡,边走边啃。走到阵列前,他停下,看了看红光,又看了看陈三槐。
“你在这儿干啥?”他问。
陈三槐没睁眼。
“等信号。”
“啥信号?”
“心跳。”
张黑子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影子。那层绿雾还在,但他没察觉。他把鸡骨头扔进夜壶,铜牌叮当响了一声。
“你坐这儿别动啊。”他说,“我巡完了喊你。”
说完他就走了。
陈三槐没应。
他感觉到左眼里的血已经凝成一层膜,通阴眼还在工作,但方式变了。不再只是看阴债清单,而是开始捕捉残留的数据流。
断掉的主缆里,还有余波在回荡。
他把这些波动记下来,用鞋底银纹一点一点刻进意识里。
就像记那串旋律一样。
do-re-mi-fa-so-la-si-do。
七个音,七种税率。
现在他要记的,是八个频率。
八种加密协议。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丢。
头顶的红字还在。
违约者,阳寿清零。
它没消失,也没落下。
就像一张没撕的罚单,挂在那儿,等着哪天被执行。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地底下那台机器。
是谁在操控。
是谁在收数据。
是谁把考拉当成洗债工具。
他坐着,不动。
风吹过补丁道袍,北斗七星的图案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轻。
左眼角的血痕裂开一道细缝,又流出一点。
滴在插着短尺的土里。
尺身吸了血,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回应。
他睁开眼。
视线穿过红光,落在其中一个骨灰盒上。
那盒子底部有焊印,新焊的,编号尾数是L6h9K2。
他记得这个号。
是上次抄下来的利率码。
他们用金融模型算好了路径,用太阳能盒子截了魂,用数据线连了账房。
一环扣一环。
他慢慢抬起手,把袖子里剩下的纸鹤拿出来。
这只没放进阵列。
是备份。
他把它放在掌心,双手合拢。
几秒后,他再打开。
纸鹤翅膀上,多了一行细小的划痕。
不是人为的。
是感应到数据流后,自动浮现的。
他盯着那行痕迹,低声念出来:
“SoulSun……服务器Ip,南纬33.8,东经151.2。”
他把纸鹤塞回袖子。
站起来,拔出短尺。
道袍上的补丁掉了两块,飘在地上。
他没捡。
他走向城隍庙塌墙那边的猫洞。
弯腰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眼地下的阵列。
红光还在闪。
他抬起脚,鞋底银纹最后一次发热。
然后他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
他的肩膀蹭到土壁,刮下一片碎布。
布片落在地上,盖住了半行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