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从通道口迈出一步,脚底踩到实土的瞬间,胸口那张槐木符猛地一烫。他立刻伸手去摸,符纸边缘已经发黑,背面刻的数字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二话不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低头就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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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划,符纸“啪”地碎成几片,飘在地上。他喘了口气,把本子塞进道袍内袋,手指还在抖。
这玩意儿要是记错了,下回进账房就得被红字数据砸死。
他转身就走,直奔祖屋祠堂。路上风不大,但鬓角那点纸灰一直晃,像是谁在背后吹气。
推开祠堂门的时候,太爷爷正坐在供桌前,手里抱着个智能机顶盒,外接音响放着《十八摸》混音版,节奏一响一停,老头跟着扭胯。
“别跳了!”陈三槐一把抢过机顶盒,“出事了。”
太爷爷瞪眼:“你懂什么,这是最新编排的养生操,每晚三遍,阴寿能多活五十年。”
“再活五十年你也改不了功德簿!”陈三槐把机顶盒翻过来,指着USb口,“快,把你那破读灰仪打开,我有东西要扫。”
太爷爷哼了一声,按了几下遥控器,屏幕闪出一行字:【检测中……】
几秒后,画面跳出乱码,接着弹出提示:
【非自然燃烧轨迹确认】
【发现pS级篡改残留】
【原始记录已被覆盖三次】
陈三槐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意外。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
“三百孤魂的转世路径被锁死了。”他说,“他们本来该去的地方,被人替换了。”
太爷爷眯眼:“那你现在知道原定路径是啥?”
“不知道。但我搞到了利率码。”
说完他报出那一串数字。太爷爷听完,敲了敲屏幕:“这不就是圆周率开头嘛?谁拿数学常数当密钥?”
“陆离。”陈三槐冷笑,“那家伙连笑都像尺子量出来的,干得出这种事。”
“那你得找人算。”太爷爷把机顶盒递回去,“我不懂金融模型。”
陈三槐点头,转身出了祠堂,直奔城隍庙。
杨石头正蹲在门口啃西瓜,夜壶铜牌挂在腰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他见陈三槐来了,抹了把嘴:“这么急?是不是又欠烧纸钱了?”
“不是钱的事。”陈三槐坐下来,把赦免权重的数值说了一遍,“按这个算法,三百孤魂的功德值刚好够投胎成澳洲考拉。”
杨石头愣住:“考拉?吃桉树叶那种?”
“对。温顺,耗功德少,适合洗白阴债。”
杨石头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华尔街阴报》,翻到夹页处,对照着几个表格开始推演。他嘴里念叨:“阳间烧纸量乘时辰系数,除以孤魂基数加赦免权重……再套汇率浮动……”
几分钟后,他抬头:“没错,结果就是考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三槐拳头攥紧:“但他们没去成。”
“被人截了。”杨石头收起报纸,“而且不是普通劫魂,是系统性拦截。得有设备支持。”
“设备在哪?”
“你听地底下。”
陈三槐一怔,趴下去贴耳听。
嗡——嗡——嗡——
低频震动,节奏稳定,像某种机器在运行。
“昨晚上就开始响。”杨石头说,“我以为是洗衣机脱水,结果我家没装洗衣机。”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绕到庙后老槐树下。杨石头从墙角抽出一把洛阳铲,铲头刻着“信用土地·以租代购”。
他挖了三尺深,铲尖碰到了金属。
“有货。”
两人动手掀开一块石板,底下露出一片金属阵列。几十个骨灰盒整齐排列,表面贴着太阳能板,连线呈北斗七星状,接口闪着蓝光。
陈三槐蹲下细看,其中一个盒子缝隙里渗出淡绿色雾气,雾中浮着一张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动,像是在无声呐喊。
“是那个失踪的孤魂。”他说。
杨石头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骨灰盒,是魂体压缩舱。”
“他们把魂关在这儿,不让转世。”陈三槐伸手摸了摸盒面商标,上面印着几个不认识的字,但图案是个太阳加个灵魂符号,“这牌子叫SoulSun?”
“洋玩意儿。”杨石头啐了一口,“六道轮回集团的手笔没跑了。”
陈三槐站起身,盯着这片地下阵列,脑子里转得飞快。
利率码、路径编号、电子篡改、物理拘禁……这一套流程下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
陆离在账房改数据,有人在阳间埋设备,两边配合得天衣无缝。
“考拉?”他低声骂了一句,“老子让你变烤鸭。”
杨石头拍拍他肩膀:“现在怎么办?拆?”
“不能硬来。”陈三槐摇头,“这阵列带自毁机制,一断电就可能焚魂。得先找到控制端。”
“控制端在哪?”
“要么在账房主机,要么……”他看向骨灰盒上的商标,“在发货地。”
两人沉默片刻,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突然,陈三槐想起什么,从内袋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串旋律还在——do-re-mi-fa-so-la-si-do。
七个音,对应七个税率层级。
他盯着本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汤映红给他的那碗汤,甜味浓得反常,健忘草只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那首曲子。
她不是想让他忘记。
她是想让他记住。
可她为什么要帮他?
他没想明白,也没时间想了。
脚下这片地还在震。
他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骨灰盒底部的焊缝。金属很新,焊接手法机械化,不像手工操作。
“这批货刚落地不久。”他说。
“最近哪批洋货进村?”杨石头问。
“威廉·孔订的太阳能配件。”陈三槐站起来,“上周运来的,说是给养老院装节能灯。”
“养老院用得着北斗阵?”杨石头冷笑,“这帮人真当咱瞎?”
陈三槐没说话,弯腰把石板重新盖回去,只留一道缝通风。
“先不动它。”他说,“等他们自己开机。”
“你不报警?”
“报给谁?地府审计扫视两分钟一次,早盯上我了。我现在回去,等于送上门。”
“那你打算……”
“等林守拙。”
“那老头能干啥?”
“他能把活人变成纸人。”陈三槐摸了摸鞋底,银纹还在微微发热,“下次进去,我不用人形。”
杨石头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我不疯,早被红字压死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庙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这儿还有没有别的入口?”
“有。”杨石头指了指庙侧塌了一半的墙,“野猫挖的洞,通地脉。”
“好。”陈三槐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这阵列的供电频率。”
“你要逆向接入?”
“我要让它给我唱歌。”
杨石头看着他背影,没再说话。
风卷起陈三槐道袍的一角,补丁拼出的北斗七星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他走到路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上次给我的千纸鹤,冥钞折的,还能用吗?”
“能啊,咋了?”
“借我一只。”
杨石头从兜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纸鹤扔过去。
陈三槐接住,塞进袖子。
他没再回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荡的响。
地下嗡鸣声持续不断。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右手插在袖子里,捏着那只纸鹤的翅膀。
左眼突然跳了一下。
阴债清单还在,陆离和黑无常的名字并列着,负债数额几乎对称。
他眨了眨眼,血丝从眼角滑下来。
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