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陈三槐抱着那叠罚单,站在账房门口。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墨汁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罚单,纸面微微发烫,像是刚盖过章的公文。鞋底那道银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门框内的空气突然变稠,身子像被塞进一张湿透的纸里,慢慢挤了进去。等他站稳,已经站在一间长厅之中。头顶悬着无数本册子,封面泛青,页边翻动,发出沙沙声。每本书都浮在半空,自动书写,字迹是红的,像刚蘸过血。
这里是阴阳账房。
纸人靠墙蹲下,假装在整理手里的罚单。其实他在等左眼适应这里的光。通阴眼一开,视野立刻变了。那些飘着的册子在他眼里不再是书,而是一条条流动的数据河。名字、金额、利息、转世路径,在空中交织成网。
他找到那本最大的玉册,悬浮在厅中央,封面上没有字,但通阴眼能看见一行小标题:“核心利率模型”。
他盯着边缘一行小字:
“阴阳复利 =(阳间烧纸量 x 时辰系数)÷(孤魂基数 + 赦免权重)”
还没看完,脚步声从偏殿传来。
判官陆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他脸上挂着笑,嘴角翘得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可这笑一出现,整个账房的温度就降了。那些浮动的册子瞬间加粗了所有负债项,红色数据像瀑布一样砸下来,把他通阴眼里的视野全盖住了。
这是职场微笑防御模式。
纸人低下头,手指抠着罚单边缘。他知道不能硬看,再盯下去会被记入行为日志。审计扫视还有两分半钟到来,到时候所有停留超过阈值的目光都会被标记。
他得想办法破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甜香。
汤映红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穿着围裙,头发扎得整齐。她走到陆离面前,笑着把一碗汤递过去:“新口味,珍珠奶茶味,加了桂花糖浆。”
陆离点头,笑得更标准了。
汤映红转身,目光扫过角落,看到那个蹲着的纸人。她顿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把另一碗汤塞进他手里。
“你也喝点。”她说,“别冻坏了。”
纸人没动。
他知道这汤有问题。香味太浓,甜得发腻,那是健忘草的味道。喝下去会让人记不清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
他需要混乱。
他仰头喝完。
味道先是甜,接着变成咸,最后竟像咬了一口生铁。五脏六腑猛地一缩,耳朵里响起一段旋律——do-re-mi-fa-so-la-si-do,七个音符,每个都对应一个税率。
他记住了。
右眼开始流血,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雾。
汤映红看着他,脸色没变。她忽然提高声音:“哎哟这汤太浓了!”说着打开锅盖,往里面猛撒三勺粉末。空气中那股甜味立刻变得更重,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筐糖。
她救了他。
纸人闭上眼,用鞋底在地面轻轻摩擦。银纹接触石板,传来一阵微弱震动,像是某种回应。他把那段旋律转成数字,反推回去。
3.——赦免权重的初始值。
他睁开眼,看向玉册。
陆离还在笑,但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不到半秒。就在那一刹那,玉册某页翻动,露出一个隐藏接口,上面闪过一行编号:
“三百孤魂 → 澳洲考拉,路径Id:L6h9K2”
是他要找的东西。
纸人抬起手,把槐木符贴在胸口。符上刻着祖传暗纹,他用指甲在背面快速划了几道,把数字序列和路径编号压进符芯。符身微微发烫,信息封存完毕。
他站起来,抱着空碗往门口走。
动作故意放慢,肩膀微耸,像个刚上岗的新手。路过陆离时,那人看了他一眼,笑容依旧,眼神却没落在他身上。可能是觉得一个送罚单的纸人不值得多看。
他走出账房,走廊灯光昏黄。身后传来翻页声,玉册重新合上,数据流恢复平静。
他在拐角停下,靠墙站了一会儿。
左眼还在闪,阴债清单上“陆离”和“黑无常”的名字并列着,负债数额几乎对称。鞋底的银纹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槐木符。
东西拿到了。
正准备离开,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汤映红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走得不快,但很稳。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她问。
纸人没说话。
“健忘草加了三勺。”她说,“按理说你现在应该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纸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碗底还沾着一点褐色残渣。
“我没忘。”他说。
汤映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你记得我为什么帮你吗?”
纸人抬头。
“不记得。”
“也是。”她把保温桶抱紧了些,“反正你也快忘了。”
她转身要走。
纸人忽然开口:“你加了三勺,但只用了两勺掩护我。剩下那一勺……是给自己留的吧?”
汤映红脚步停住。
她没回头。
“你每次见我都加健忘草。”纸人说,“可你从来不会忘记给我汤。你加得多,是因为你怕自己哪天忍不住说出实话。”
风从走廊吹过,掀动她的围裙一角。
她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然后继续往前走。
纸人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把空碗塞进袖子,转身走向通往阳间的通道口。
通道口是个拱门,漆黑一片,像被撕开的纸口。他刚要迈步,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热。
槐木符在烧。
他掏出来一看,符背面的刻痕正在褪色,数字和编号一点点消失。健忘草的效果不是作用在人身上,而是直接侵蚀记忆载体。
他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炭笔把旋律对应的税率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笔,符上的热感消失了。
他收好本子,抬脚跨入黑暗。
通道内没有光,只有脚下一条模糊的线指引方向。他走得很慢,生怕记漏了什么。耳边似乎还有那段旋律在回响,但已经开始模糊。
do-re-mi-fa-so……
最后一个音符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鬓角,那里沾着一点纸灰。
他记得自己是谁。
也记得要回去找林守拙。
还有太爷爷。
通道尽头出现一丝亮光。
他加快脚步。
就在即将踏出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笔尖落在纸上。
他回头。
黑暗中,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纸质临时工,本月绩效达标,准予续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