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的前蹄落在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三槐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院子中央。他趴在地上喘气,右眼还在流血,但比刚才轻了。鞋底沾着灰和血的混合物,银纹有些发黑。他抬起脚看了看,那道残灰留下的印痕已经干了,像一层薄壳贴在布面上。
林守拙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轻轻扫他衣角上的火星灰。
“你这身道袍又要补了。”老头说,“北斗七星都快拼满了。”
陈三槐没动,只是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撮灰。这是刚才压灭火时留在鞋底的,带着一点焦味,不是普通的纸灰。
“拿去。”他说,“这是我祖宗烧出来的密码。”
林守拙接过灰,摊在掌心看了半天。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认出了什么。
“这不是灰。”他说,“是记录。”
他转身走进工坊,搬出一张石台,摆在院中。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叠青檀纸,颜色发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接着是朱砂线、百年桃胶、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金剪。
“三十年了。”他一边摆东西一边说,“我一直以为第十九变是要把人变成纸。现在才知道,错了。”
陈三槐撑着地面坐起来:“什么意思?”
“不是人变纸。”林守拙把灰撒在纸上,“是纸要能扛住人的魂。得有个引子,能把活人的气息锁进去,还不散。”
他指着那撮灰:“这就是引子。功德簿自燃后的残渣,带着地府系统的烙印。它能骗过阴阳律法的眼睛。”
陈三槐明白了。
他是要变成一个“合法”的非人存在——既不是鬼差,也不是孤魂,而是一个被规则误认的“纸质编制外人员”。
“你要拿我试?”他问。
“除了你还有谁?”林守拙抬头看他,“你能见阴债清单,右眼会流泪,左脚穿露趾鞋。你是唯一一个走在阳间却挂着阴司账户的人。你不合适,谁合适?”
陈三槐没说话,只是脱下那只沾满残灰的布鞋,放在石台边上。
林守拙开始布阵。
他在四个角钉上槐木钉,每根都刻着陈家祖谱里的名字。一只纸狗被放在陈三槐背后,鼻子对着他的后颈。哭丧棒悬在头顶,用一根细线吊着,风吹不动,但它自己会晃。
“三重锁魂。”林守拙说,“钉住命脉,狗守气口,棒压神识。要是哪一步出错,你可能就真成纸人了——空壳子,随便哪个野鬼都能钻进去。”
陈三槐喝了碗水。
水里混了残灰和一片桃符碎屑。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烫,像是吞了火炭。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林守拙拿起金剪,在他头顶三寸裁纸。
第一剪落下,陈三槐觉得头皮一凉,像是有人抽走了一缕头发。第二剪,耳朵嗡鸣,听见远处有钟声。第三剪,呼吸变慢,心跳几乎停住。
第四剪,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坟头烧纸,师父站在旁边抽烟。
第五剪,他梦见王寡妇晾衣服,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他赶紧低头。
第六剪,太爷爷在智能机顶盒上改数据,嘴里骂着“这破系统”。
第七剪,剪刀划过空中,一道光从纸人身子里窜出来,又钻回去。
纸人睁眼了。
它坐在那里,穿着和陈三槐一样的补丁道袍,脸上是他的模样,连鬓角那点纸灰都没少。它动了动手,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水缸前照了照。
“我还活着。”声音有点沙,像是纸面摩擦,“而且看得见。”
左眼浮现出一串名单:判官陆离,负债三千二百万;黑无常,负功德三千万,账户冻结。
通阴眼还在。
林守拙盯着纸人看了很久,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他说,“真的成了。”
他抓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闺女……爹把第十九变走通了。你要是还在,该有多高兴。”
纸人转过身,看着老头。
“接下来呢?”它问。
“等机会。”林守拙擦了擦嘴,“你现在是个‘非标准存在’。地府系统不会主动识别你,但也不会立刻排斥你。只要你别做出格的事,就能混进去。”
“比如?”纸人问。
“比如当个临时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影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哭丧棒,工作证反戴在胸前。他走到纸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来的?”他说。
纸人没回答。
林守拙赶紧上前:“啊,是我扎的,练手用的。”
那人瞥了他一眼,又看向纸人。注意到它脚底隐约闪过的银纹——那是黑无常印章残留的光泽,在夜色里像一道划痕。
“现在连纸人都上岗了?”他嘟囔一句,从怀里抽出一叠罚单,“前天奈何桥头停驴车超时半小时,补缴二十冥币。新同志也得守规矩。”
他说完就把一沓阴间停车罚单塞进纸人怀里。
纸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木门转动。
鬼差满意了,转身就走。临出门还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院门关上。
纸人低头看怀里的罚单,一张张翻过去。上面写着“违规停放冥驹”“擅闯轮回缓冲区”“噪音扰灵”,最后一页还贴着一张驴车照片,车牌号是他编的。
林守拙走过来,拍了拍它的肩膀:“他们认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合理存在’。”
纸人没动。
它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亮,照在它纸做的脸上,没有影子。
“我现在算什么?”它问。
“你说呢?”
“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差役。”纸人说,“但我有任务。”
林守拙笑了:“那你就是个执行任务的东西。”
纸人点点头,把罚单折好塞进袖子。
它站在院子里,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左手握着槐木符,右手垂在身侧。鞋底的银纹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某种信号。
远处传来打更声。
林守拙收拾工具,准备关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纸人:“你还站那儿干什么?”
纸人说:“我在想,陆离会不会也收到过罚单。”
林守拙愣了一下。
纸人抬起脚,踩在石台上。鞋底留下一道灰印,形状像一枚残破的印章。
它说:“他要是知道,自己弟弟现在是个无编制的纸质临时工,还得交停车费。”
它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
“他还能笑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