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大夏不再是原来的大夏。
落雁平原一战,人皇夏禹以炼虚大圆满之境强行燃烧本源,连斩魔尊三大分身,重创其本尊元神。但他自己也油尽灯枯,战后三日,于皇都宗庙内坐化。
太子夏衍战死。
二皇子夏昀率援军赶赴战场途中,遭魔族伏击,全军覆没。
三皇子夏昭留守皇都,在魔尊残部破城时,率三百亲卫死守东华门,力战而亡。
五日后,靖王夏元罡在落雁平原收殓残骸时,遭隐藏的魔修刺客暗算,中毒箭于阵前。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皇都,把虎符交到夏芸手中,只说了一句“守住”,便再没睁开眼。
七日内,夏氏皇族炼虚以上,仅剩三人。
一个是夏芸——她身上还流着镇雷王府的血,但镇雷王一脉,本就只是旁支。
一个是远在东海坐镇、从未参与此战的恭王夏元景。
还有一个,是宗正府那位活了八千年、早已不问世事的老祖宗——夏鼎。
但夏鼎出关后只看了皇都一眼,便又回去了。
他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这是夏禹自己选的,我救不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于是偌大一个大夏皇朝,九千里江山,亿万黎民,就只剩一个化神期的郡主,和一个远在天边的恭王。
而魔族,还在。
皇都城头,夏芸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孝巾。那张原本还算明媚的脸,此刻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深陷,眼底全是血丝。
她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每次一闭眼,就是父王临死前那张脸,就是太子被红光贯穿的那一刻,就是靖王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幕。
她怕一觉醒来,这座城已经没了。
“郡主。”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夏芸没有回头。
来人是镇雷王府的老管家,姓周,跟了镇雷王三百年,如今头发全白了。他走到夏芸身侧,低声道:“北门那边又送来一批难民,有两千多人。粮食快撑不住了。”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问:“还能撑几天?”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夏芸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天之后呢?让他们吃树皮?吃草根?还是吃人?”
周管家低下头,没接话。
夏芸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城内。
这座曾经繁华了万年的皇都,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人影匆匆走过,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商铺全关了门,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封条——那是被征用为临时医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远处还在燃烧的房屋飘来的。
更远的地方,皇城根下,搭满了简陋的帐篷。那是逃难来的百姓,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眼巴巴等着每天一顿的稀粥。
夏芸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王带她来皇都觐见人皇。那时候她看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心里满是敬畏和向往。她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要住进这样的地方。
如今她住进来了。
以这种方式。
“周伯。”她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周管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芸,目光浑浊却坚定:
“郡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撑不了多久。”周管家一字一句道,“粮尽、援绝、兵疲、民怨。魔尊虽然重伤,但他的爪牙还在,九州各地都在起火。皇都如今就是一座孤岛,早晚会被吞没。”
夏芸听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身,继续望向城外那片被战火染成灰黑色的天空。
“但靖王临死前说让我守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我就得守。守到死,也得守。”
周管家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第一次见到镇雷王时的场景。
那时候镇雷王也是个年轻人,也站在这样一座城头,说着同样的话。
“郡主。”他忽然道,“老奴有个主意。”
“说。”
“那批难民里,有几个是从落雁平原逃出来的散修。他们说,落雁平原深处,还有活着的修士。不是咱们大夏的,是那些被皇室重金请来的各派高手。有些受了重伤,躲在战场上养伤,没死。”
夏芸猛地回头。
“多少人?”
“不知道。但他们说,有个自称星陨阁的女子,一直在那片战场上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人。”
星陨阁?
夏芸瞳孔微微一缩。
星漪?
她没死?
她还在落雁平原?
“周伯,备马。”
“郡主?”周管家愣住了,“您要去?”
“去落雁平原。”夏芸已经开始往城下走,“那些散修,能救一个是一个。现在皇都最缺的就是修士,化神期以上的,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抬回来。”
“可是路上太危险——”
“危险?”夏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伯,我父王死了,太子死了,靖王死了,三皇子死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周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个时辰后,夏芸带着二十名亲卫,骑马出了北门。
她没有穿孝服,换上了那身残破的镇雷王府战甲。战甲上还留着父王血溅在上面的痕迹,已经洗不掉了,黑褐色的,像一块块丑陋的疤。
北门外,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曾经肥沃的良田,如今寸草不生。偶尔能看见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路边,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刺鼻的臭味。秃鹫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夏芸面无表情地从那些尸体旁经过。
不是麻木,是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眼,就会想起这些人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害怕,会跪在地上求她救救他们的孩子。
而她救不了。
谁都救不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魔物,都被亲卫们干净利落地斩杀。这些亲卫都是镇雷王府的老人,跟着镇雷王打过无数仗,杀起魔物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们也越来越少。
二十人,十九人,十八人……
每走一段路,就会少一个。
有的是被魔物偷袭,有的是被残留的阵法陷阱绞杀,有的是累垮了,从马上栽下去,再也没起来。
夏芸没有停。
她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到了落雁平原,就能找到人。找到了人,皇都就能多撑几天。多撑几天,说不定就有转机。
至于转机在哪里——
她不知道。
两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落雁平原的轮廓。
昔日一望无际的沃野,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地面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巨坑,那是高阶修士斗法时炸出来的。有些坑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法力余波,五颜六色的,在焦黑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远处还有几处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夏芸勒住马,扫视四周。
“分开找。”她下令,“找到活着的修士,立刻发信号。两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必须回到这里汇合。”
亲卫们领命散去。
夏芸独自一人,策马向平原深处走去。
走了没多久,她忽然勒住马。
前方不远处,有一具尸体。
不对,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横七竖八躺在一起,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血早就流干了,肉也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和几片残破的衣袍。
夏芸翻身下马,走近那堆尸骸。
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具。
那具尸骸穿着天机阁的长老法袍,胸口有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上面刻着“墨”字。
墨守规。
天机阁阁主,炼虚中期。
夏芸记得他。战前议事时,他坐在人皇右侧第三个位置,白发苍苍,神色严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
此刻他就躺在这里,和无数普通修士混在一起,等着腐烂成泥。
夏芸蹲下身,伸手取下他那枚令牌,放进怀里。
天机阁的传承不能断。等以后有机会,得把这个还给他的弟子。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她站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隔了很远。
夏芸精神一振,翻身上马,朝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声音越来越近。
是人的声音。
还有法力碰撞的轰鸣。
她策马冲上一座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土坡下方,是一处巨大的深坑。坑底有七八个人,正在和一群魔物厮杀。
那群魔物不算太强,大多只是元婴期,但胜在数量多,黑压压一片,把坑底围得水泄不通。那七八个人背靠背站成一圈,身上全是伤,动作越来越慢,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
夏芸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定住了。
人群中央,有一个银袍女子。
那女子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着,像是断了,右手握着一柄银色短杖,短杖顶端光芒暗淡,却仍在拼命挥舞,一次次逼退扑上来的魔物。
星漪。
她果然还活着。
夏芸二话不说,纵马冲下土坡。
战马踏进魔物群的瞬间,她长枪横扫,一道雷光炸开,七八只魔物当场毙命。
“夏芸?!”星漪抬头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
“少废话!”夏芸一枪挑飞一只扑向她的魔物,冲她吼道,“还能打吗?”
星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脏,满脸是血,牙齿缝里都是血丝,却莫名让夏芸心里一松。
“能。”星漪握紧短杖,杖头宝石忽然亮了几分,“死不了。”
夏芸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沙又哑,像破锣,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她转身,长枪横扫,又是一片雷光炸开。
“那就杀出去!”
两个女人,一个郡主,一个真传,带着七八个残兵败将,在那座深坑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只魔物倒下。
夏芸拄着长枪,大口喘气。她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血糊得满身都是。
星漪也没好到哪去,断了的左臂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还在往外渗血。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够了,夏芸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找人。”星漪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坑壁喘气,“找那个只剩一团火的疯子。”
“王铮?”
“嗯。”
夏芸愣住:“他还活着?”
“活着。”星漪拍了拍怀里的玉盒,玉盒上贴着三张符箓,其中一张已经卷边了,“但也就那样。一直在昏迷,偶尔醒一下,说几句梦话又睡过去。”
夏芸盯着那个玉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的梦话是什么?”
星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渡等我。”她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叫了几百遍。”
夏芸没说话。
她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皇都的方向,隐隐还能看见那株老槐树的轮廓。
槐树上,趴着一只深蓝色的蜉蝣。
它也在等。
等一个只剩一团火的人,回来带它渡海。
“星漪。”夏芸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还能醒吗?”
星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玉盒小心地收回怀里。
“不知道。”她说,“但他答应过那只蜉蝣,要带它渡海。那疯子别的事不一定靠谱,答应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夏芸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星漪脚步一顿。
“什么?”
“我说,你喜欢他?”夏芸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女人,放着星陨阁真传弟子不当,跟着一个只剩一团火的疯子到处跑,帮他守命,替他找人,为他杀进杀出。你图什么?”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漾起几圈涟漪。
“欠他一条命。”她说,“还完了,就两清。”
“那现在呢?”
“现在?”星漪想了想,“现在是我自己想留。”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行。”她扛起长枪,大步跟上去,“那咱们就一起等。等他醒,等他回来,等他把这座烂摊子收拾干净。”
“等不到呢?”
“等不到?”夏芸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等不到就死在这儿呗。反正我夏家的人,没有一个怕死的。”
星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女人的笑声,在焦黑的落雁平原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天边,又有新的火光燃起。
那是九州的方向。
魔族还在烧,还在杀,还在把这片万年皇朝的疆土,一点一点变成焦土。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有两个女人还在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