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跪在沙海边,双手捧着那缕星火。
火苗在她掌心微微跳动,比方才又弱了几分,银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熬干灯油的残灯。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火星飘散,消散在靛蓝色的沙风中。
她不敢握得太紧,怕压灭了它;也不敢太松,怕风吹散了它。
“他还活着吗?”夏芸蹲在她身侧,声音干涩得厉害。
星漪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活着。”她睁开眼,语气不确定,“但和死了也差不太多。元神波动弱得几乎感应不到,肉身……肉身估计是没了。”
“没了?”夏芸愣住了,“那这火苗是什么?”
“他最后一丝本源,混着那缕星火。”星漪盯着掌心那团微弱的光,“当年他收服星火时,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在火种里留下了烙印。现在肉身毁掉,元神重创,只剩这道烙印还活着。”
夏芸盯着那团火,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那他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星漪实话实说,“我从没听说过哪个修士只剩一缕火苗还能活过来的。但他这个人……”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从他进葬魔渊那天起,就没干过一件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所以,也许吧。”
夏芸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和他很熟?”
“不算熟。”星漪摇摇头,“一起从观星台逃命,一起被魔修追杀,一起进葬神原,一起看他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算下来也就十来天。”
夏芸嘴角抽了抽:“十来天就跟着他往这种地方跑?星陨阁的真传弟子都这么闲?”
“欠他一条命。”星漪语气淡淡的,“观星台上要不是他那只蜉蝣,我早被虫群啃成骨头架子了。”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那现在怎么办?咱俩就这么跪着等他活过来?”
星漪抬头看她,目光有些古怪:“你打算走?”
“我……”夏芸噎了一下,扭头望向那片靛蓝色的沙海,望向远处那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黑山,“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父王就死在这片海对面。我从小听他的故事长大,说他怎么厉害,怎么威风,怎么一个人杀进魔修堆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后来他死了,死在流沙古城外,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结果来了,还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
她没说完。
星漪也没接话。
两个女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中间捧着一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夏芸忽然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那团火苗。
“喂。”她冲火苗喊,“王铮,你死了没有?”
火苗没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没死就吭一声。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查清楚父王到底死在谁手里。现在线索就在这座城里,你倒好,先把自己烧了。”
火苗还是没反应。
夏芸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别处。
“他娘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早知道不来了。”
星漪没理会她的牢骚。她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盒盖上刻着星陨阁特有的封印符文。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文上,盒盖无声打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淡银色的细沙,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芒。
“星髓砂?”夏芸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玩意儿我在宗正府的宝库里见过,拇指大一块就值一件上品法宝。你这半盒……”
“够买下你们镇雷王府一半产业。”星漪没抬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火苗放入盒中,让它在星髓砂上安家,“这东西能滋养星属性本源,至少能让它不再继续消散。”
火苗落入星髓砂的瞬间,光芒果然稳定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火星飘散。
星漪盖上盒盖,又贴了三张符箓,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她站起身,把玉盒收入怀中,“至少暂时死不了。”
夏芸盯着她的动作,眼神有些复杂:“你把这玩意儿给他用?星髓砂在你们星陨阁也是稀罕物吧?”
“稀罕。”星漪点头,“这是我师尊给我突破炼虚时准备的。”
“那你还——”
“他救过我。”星漪打断她,语气平静,“命比东西值钱。”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她转身,望向流沙古城的方向,“那现在呢?继续往里走?还是原路返回?”
星漪走到她身侧,也望向那座破败的古城。
“往里走。”她说,“他昏迷前最后那道意念,说的是‘阿渡等我’。阿渡是他那只蜉蝣,还在大夏皇都的老槐树上趴着呢。他要回去,总得先活着。”
“所以?”
“所以得找到能让他恢复的东西。”星漪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流沙古城里既然有囚禁恒星的阵法,说不定也有能修复元神的宝物。万年前正魔大战,死在这里的炼虚修士不下二十位,他们留下的遗物……”
“你疯了?”夏芸瞪大眼睛,“那里面有三只炼虚级别的魔物!咱们俩化神期进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又没说要硬闯。”星漪瞥她一眼,“等。”
“等什么?”
“等他醒。”星漪拍了拍怀中的玉盒,“哪怕只醒一盏茶的工夫,也够问清楚该怎么走了。他对这地方比我们熟——他身上那缕星火是里面那颗恒星的分支,冥冥之中有感应。”
夏芸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她不得不承认,星漪说得有道理。
两人在沙海边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盘膝坐下。
夏芸闭目调息,掌心时不时有雷弧闪过,那是镇雷王府的功法在自行运转。星漪则一直盯着怀中的玉盒,透过盒盖上的符箓感应着里面那缕火苗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靛蓝色的沙海在风中起伏,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那座黑山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是山体坍塌的声音。头顶那轮惨白色的光团依旧悬在原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星漪忽然睁开眼。
“怎么了?”夏芸也睁开眼。
星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玉盒。
盒盖上,那三张符箓中靠左的那一张,边缘微微卷起了一角。
不是被风吹的。
是被烧的。
她猛地掀开盒盖。
盒内,那缕原本奄奄一息的银白火苗,此刻竟然明亮了几分。它不再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星髓砂上,而是微微悬浮起来,像一只睡醒了的萤火虫,慢悠悠地晃动着。
火苗中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在缓缓跳动。
星漪屏住呼吸。
夏芸凑过来,大气也不敢出。
两个女人就这么盯着那缕火苗,盯着它一点一点变得明亮,盯着那点金光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
“咳。”
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从火苗里传出来。
星漪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夏芸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火苗又晃了晃,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方才清晰了些:
“……这是哪儿?”
声音很沙哑,很虚弱,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茫然。
但的的确确是王铮的声音。
星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流沙之海边缘。你把自己烧没了,只剩这团火。”
火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又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无奈:
“……好像确实是烧过头了。”
夏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有脸说!”她冲那团火苗嚷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俩在这儿守了多久?知不知道星漪把突破炼虚用的星髓砂都喂给你了?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以为你得变成一盏长明灯被供进星陨阁祠堂?”
火苗又沉默了一会儿。
“……星髓砂?”那道声音有些惊讶,“星漪道友,这太贵重了,我——”
“少废话。”星漪打断他,“欠你的命,还了。现在咱们两清。”
火苗晃了晃,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伸手戳了戳那团火苗:“喂,你还能恢复吗?还是说以后就打算以这种形态活着?你要是变成一盏灯,我可没法带你去查我父王的死因——谁见过一盏灯查案的?”
“夏芸!”星漪瞪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夏芸摊摊手,“他现在这样,连自保都做不到。流沙古城里那三只炼虚魔物,随便一只打个喷嚏都能把这团火吹灭。”
火苗静了片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思索:
“流沙古城……那三只魔物还在?”
“在。”星漪点头,“我们感应过,还在沉睡,但气息比咱们刚来时弱了一些。可能是那颗恒星爆发时波及到了它们。”
“弱了就好。”那道声音顿了顿,“送我进城。”
“什么?”星漪和夏芸异口同声。
“送我进城。”王铮重复了一遍,“曦最后那一刻,把恒星本源的一部分留给了我。现在我这团火里,有半颗恒星的力量。虽然用不了,但足够让那三只魔物忌惮。”
“你疯了?”夏芸瞪着他,“你现在连个人形都没有,拿什么让它们忌惮?”
“拿这团火。”王铮的声音很平静,“它们被困在这里一万年,靠的就是被曦的本源喂养。现在曦死了,本源没了,它们比谁都饿。我这团火里刚好有它们最想要的东西。”
星漪脸色变了:“你要用自己当饵?”
“不是饵。”王铮道,“是交易。”
“什么交易?”
“我分出一丝星火喂它们,换它们在古城里畅通无阻。”王铮顿了顿,“它们困了一万年,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里。我告诉它们,等外面的事情办完,我帮它们找离开的路。”
夏芸盯着那团火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你是真的不怕死。”
“怕。”王铮道,“但怕也没用。”
星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那你还去?”
“不去的话,一成都没有。”王铮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这样,拖着也是等死。不如赌一把。”
星漪盯着那团火苗,盯着火苗中央那点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她忽然想起观星台上,这个人在面对那缕桀骜星火时的眼神。
一样的。
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行。”她站起身,把玉盒小心地捧在掌心,“我送你去。”
夏芸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算我一个。反正来都来了。”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几分笑意:
“多谢。”
星漪捧着玉盒,迈步向流沙古城走去。
夏芸跟在她身侧,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枪,枪身上雷弧闪烁,发出噼啪的声响。
靛蓝色的沙海在她们身后起伏,像一片沉睡的星空。
远处,那座破败的古城在惨白的光照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阴影中,有三道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