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5日，克利夫兰。
总决赛的气息从清晨就开始弥漫。
天宇中心外的广场上，第一批球迷在日出之前就支起了帐篷。
他们的帐篷是酒红色的，睡袋是酒红色的，连随身携带的保温杯上都贴着骑士的队徽贴纸。
当第一缕阳光从伊利湖的方向照过来，穿过玻璃幕墙投射在广场的地砖上时，整个广场已经变成了一片酒红色的海洋。
广场中央竖起了一块巨幅屏幕，正在循环播放骑士本赛季的季后赛征程——库里超远三分的慢动作回放，詹姆斯追帽后落地时眼神的特写，杜兰特干拔时脚尖离地的瞬间，阿德托昆博一条龙暴扣时篮架摇晃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闪过，聚集在屏幕前的人群都会爆发出欢呼声，仿佛那些进球是刚刚发生的一样。
小贩们推着涂成酒红色的小车在人群中穿梭。
有人卖热狗，有人卖啤酒，有人卖印着“第十冠”字样的t恤。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把他的烧烤炉搬到了广场的东南角，炉子上烤着肋排，烟雾和香气一起飘向天空。
他穿着詹姆斯的二十三号球衣，球衣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有人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今天不赚钱。今天就是来烤肉的。”
通往天宇中心的每一个路口都有骑警在维持秩序。警马的马蹄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人群的喧嚣混在一起。一个穿着骑士球衣的小男孩骑在他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勒布朗，我可以要你的发带吗？”记者把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把牌子举得更高了，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伊利湖的风吹开的一样。
下午四点，天宇中心的停车场已经全部停满。挂着俄亥俄州车牌、密歇根州车牌、宾夕法尼亚州车牌的车辆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两个街区之外。从印第安纳开来的几辆大巴停在专用的车位上，车身上的步行者队徽已经被灰尘覆盖，但依然能看到乔治的头像和“蓝领”的字样。他们是来见证的——见证击败自己的球队，到底是输是赢。
球馆内部，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灯光师一遍又一遍地测试穹顶上那圈环形屏幕的亮度和色彩，音效师在每一个角落用分贝仪测量声场，地板清洁工跪在地上用手掌擦拭每一寸木板，他们的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一座圣坛。
球员通道的墙壁上挂满了过去九年的冠军时刻——2005年詹姆斯第一次举起奖杯时还留着寸头，2007年库里和杜兰特同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像两个孩子，2011年阿德托昆博还是替补席末端的瘦高少年，在队友们庆祝的时候只能踮起脚尖才能被镜头拍到。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历史，每一段历史都通向今天。
六点整，天宇中心的大门正式打开。两万三千个座位在四十分钟内被全部填满。每一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件酒红色的t恤和一根可以发光的腕带。当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两万三千根腕带同时亮起，整座球馆变成了一片由光点组成的红色星空。
穹顶上的环形屏幕开始播放开场视频。视频的第一个画面是2003年——秦宇买下骑士队的那一年。画外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十一年前，他们说克利夫兰永远拿不到总冠军。十年前，他们说第一个冠军只是运气。五年前，他们说王朝总会崩塌。去年，他们不再说话了。”
画面切换，詹姆斯、库里、杜兰特、戴维斯、阿德托昆博的面孔依次闪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被剪辑得像是正在盯着镜头，盯着每一个观众。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九面总冠军旗帜，它们在慢镜头中缓缓升起，穹顶上的灯光穿透旗帜的布料，将酒红色的光影投射在整个球场上。
然后，现场dJ的声音炸开了。
“女士们，先生们，克利夫兰————”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火扔进了汽油桶里。两万三千人同时站起来，两万三千根腕带同时挥舞，声浪大到连地板的震动都能被脚底感受到。
“首先出场的是，来自圣安东尼奥马刺队！”
嘘声。震耳欲聋的嘘声。不是恶意的嘘声，是战前对阵时必须要有的嘘声，是九年来已经成为传统的一部分的嘘声。
“主教练——格雷格·波波维奇！”
波波维奇从球员通道走出来，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走进了天宇中心的声浪中。他身后跟着的是马刺的教练组，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和他们的主教练一样。
“六号——马科·贝里内利！”
意大利人从通道里跑出来，他的卷发在跑动中微微晃动。他在出场仪式中总是最认真的那一个，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四号——丹尼·格林！”
格林跑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和波波维奇如出一辙。他和队友击掌，然后站进队列里，双手背在身后。
“二十二号——蒂亚戈·斯普里特！”
巴西人的出场总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地板的硬度。
“九号——托尼·帕克！”
帕克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法国人的优雅和速度同时体现在他的动作里。他跑到队列前面，和每一个队友击掌，然后转过身，抬头看向穹顶上那些他见过九次的冠军旗帜。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dJ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个调，变得厚重起来。全场的气氛也随之变化，嘘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静默。
“二十一号——蒂姆——邓肯————”
邓肯从球员通道里走出来。他跑得很慢，步伐很大，但节奏很缓，像一头在草原上踱步的老狮子。他的头发比十年前短了很多，鬓角已经能看到灰白色。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天宇中心的观众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全联盟都感到意外的举动——他们停止了嘘声。不是全部，但足够明显。一部分观众开始鼓掌，掌声稀稀落落的，但确实是掌声。九年的对手，三次总决赛败北，蒂姆·邓肯每一次都站在对面。三十八岁了，他还在。
邓肯没有任何回应。他跑到队列最前面，和帕克击掌，然后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dJ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现在——你们的——克利夫兰——骑士队！！！”
两万三千根腕带同时亮到了最大亮度。整座球馆像是被点燃了。
“主教练——埃里克——斯波尔斯特拉！！！”
斯波从通道里走出来，深色西装，浅蓝色领带，步伐稳健。他走到场边，向四周的观众微微点头，然后站定。
“二十三号——安东尼——戴维斯！！！”
戴维斯跑出来的时候，他的臂展让他在跑动中看起来像一架准备起飞的飞机。他和队友击掌，然后站定，双手举过头顶鼓掌。
“三十三号——马克——加索尔！！！”
西班牙人跑出来的步伐带着一种斗牛士般的沉稳。他的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眼神里有一种内敛的锋利。
“三十号——斯蒂芬——库里！！！”
库里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整个天宇中心的声浪第一次真正达到了顶峰。他跑到队列前面，做了一个他标志性的动作——双手比出三分的手势，然后指向穹顶。两万三千人跟着他一起指向穹顶。
“三十五号——凯文——杜兰特！！！”
杜兰特跑出来，长臂在身体两侧摆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平静，像是在进入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状态。
dJ停顿了一下。全场也跟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重量。
“二十三号——勒布朗————詹姆斯！！！”
詹姆斯从球员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穹顶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跑到队列最前面，和每一个队友完成了一套复杂的击掌动作——和戴维斯碰拳，和小加索尔撞肩，和库里双手击掌，和杜兰特跳起来撞了一下胸口。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观众，张开双臂。
声浪达到了一个无法测量的高度。
开场仪式结束。双方首发站定位置，开始最后的热身。球馆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解说席上，于嘉和张卫平已经准备好了。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2014年NbA总决赛第一场。”于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清晰而沉稳，“我是于嘉，坐在我旁边的是张卫平张指导。张指导，总决赛又开始了。”
张卫平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口微微敞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盯着场上的热身情况。“没错，又开始了。骑士连续第十年进入总决赛，他们的对手——还是马刺。”
“这已经是两队第四次在总决赛相遇了。”于嘉说，“此前的三次，马刺全部落败。2005年，骑士四比二；2007年，骑士四比一；2011年，骑士四比零横扫。张指导，您怎么看这一次的对决？”
张卫平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分析家特有的节奏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咀嚼。“我觉得今年的马刺和过去那三次都不一样。过去三次，马刺的核心还是Gdp。帕克、吉诺比利、邓肯，三个人扛着球队走。但今年不一样。您看马刺的阵容——贝里内利、丹尼·格林、斯普里特、迪奥、米尔斯。这些人不是Gdp的配角，他们是马刺体系真正的执行者。波波维奇用十年时间打磨出了一套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体系。”
“所以您觉得今年马刺的机会比往年更大？”于嘉问。
张卫平摇了摇头。“不是机会更大。是打法更难对付。骑士过去九年的成功，靠的是天赋碾压。詹姆斯、库里、杜兰特、戴维斯、阿德托昆博——这五个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顶级的个人能力。但马刺不一样。马刺没有一个人能单换骑士首发中的任何一个，但他们的五个人加在一起，是一台机器。您防住帕克，球会到格林手里；您防住格林，球会到贝里内利手里；您防住外线，邓肯在低位等着；您收缩内线，外线四杆枪同时开火。马刺的进攻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五个人的计算。”
于嘉接道：“而且我们注意到，马刺本赛季的进攻效率排在联盟第二，仅次于骑士。他们的三分命中率是联盟第一，场均助攻数联盟第一。波波维奇把马刺改造成了一支以三分和传切为核心的球队。”
“对。”张卫平点头，“这就是马刺可怕的地方。十年前他们是联盟最慢的球队，打着阵地战，靠着邓肯的低位和帕克的突破。十年后他们变成了联盟最快的球队之一，球不停地在转移，人不停地在跑动。一个三十八岁的邓肯，一个三十二岁的帕克，一个三十六岁的吉诺比利，带着一帮角色球员，打出了全联盟最流畅的进攻。这就是波波维奇。”
场上，热身进入了最后阶段。詹姆斯在罚球线附近练习接球投篮，每一颗球离开他的指尖时都带着同样的旋转和弧度。库里在另一侧的三分线外练习超远投篮，他的出手速度快到连摄像机都难以捕捉。邓肯在篮下做着最基础的打板练习，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打板的位置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张指导，我们来说说对位。”于嘉翻开手中的笔记本，“骑士这边，首发应该是库里、杜兰特、詹姆斯、戴维斯、小加索尔。马刺这边，帕克、贝里内利、丹尼·格林、邓肯、斯普里特。您怎么看这几个位置的对抗？”
张卫平伸出一根手指，从后场开始点。“控卫，库里对帕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控卫。库里的攻击范围覆盖整个半场，帕克的突破和中距离是他的杀手锏。库里防帕克，速度上吃亏；帕克防库里，身高和力量上吃亏。这个对位，谁先让对手进入自己的节奏，谁就赢了一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分卫和小前，杜兰特和詹姆斯对贝里内利和丹尼·格林。这是骑士最大的优势点。贝里内利和格林都是优秀的角色球员，但他们面对的是杜兰特和詹姆斯。杜兰特两米零八，詹姆斯两米零三，贝里内利一米九六，格林一米九八。身高、力量、技术，全面碾压。波波维奇肯定会用联防和协防来保护这两个点，但联防对骑士没用，因为骑士场上五个人都能投三分。所以这个对位，马刺几乎是必输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内线，戴维斯和小加索尔对邓肯和斯普里特。这是这轮系列赛最有意思的对位。邓肯三十八岁了，但他今年的状态是过去五年里最好的。季后赛以来场均十六分九个篮板，防守端依然是马刺的支柱。斯普里特是防守型的蓝领，他的任务就是顶防和抢篮板。戴维斯今年二十四岁，季后赛场均二十二分十一篮板，正在进入他的巅峰。小加索尔是联盟最好的策应型中锋之一，他的高位策应和三分投射是骑士进攻体系的关键。从天赋上说，戴维斯完胜斯普里特。但邓肯和戴维斯的对位，经验对天赋，技术对身体，这是真正的看点。”
于嘉补充道：“而且您注意到没有，马刺的替补席上还坐着吉诺比利、迪奥、米尔斯。这三个人在常规赛期间场均合计贡献三十五分以上。马刺的替补深度，可能是全联盟最接近骑士的。”
“没错。”张卫平点头，“吉诺比利今年三十六岁，但他的突破依然锋利。迪奥是马刺体系里最特殊的一个人——他能打五个位置，能组织能投射能低位，防守端能从一号位顶到五号位。米尔斯是微波炉型的得分手，上来就能扔。马刺的替补，是波波维奇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场上，裁判抱着球走向中圈。热身结束，所有人回到各自的位置。詹姆斯走到技术台前，抓了一把镁粉，双手搓了搓，然后用力向空中抛去。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小片短暂的云。
邓肯站在中圈对面，双手叉腰，目光平静地看向骑士的半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身体语言告诉所有人——他准备好了。
“张指导，最后一个问题。”于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骑士今年季后赛十二胜零负，场均净胜二十一分。马刺十二胜两负，场均净胜十二分。从数据上看，骑士占据绝对优势。您觉得这轮系列赛的关键是什么？”
张卫平沉默了几秒钟。穹顶上的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关键不是詹姆斯，不是库里，不是杜兰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关键是马刺的信念。过去九年，他们三次在总决赛输给骑士。2005年，他们看着詹姆斯拿到第一个冠军。2007年，他们看着骑士建立王朝。2011年，他们被横扫。蒂姆·邓肯今年三十八岁，托尼·帕克三十二岁，马努·吉诺比利三十六岁。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最后一次进总决赛的机会。是最后一次，以Gdp为核心，击败骑士的机会。这个信念有多强，马刺就能走多远。如果这个信念在第一场就被骑士打碎了，那这轮系列赛会很短。但如果他们顶住了第一波，顶住了第二波，把比赛拖到第六场、第七场——那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于嘉说：“所以您认为，这轮系列赛的第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总决赛的第一场都更重要。”
“对。”张卫平点头，“因为马刺要证明给自己看——他们能做到。”
场上，裁判将哨子含在嘴里。小加索尔和邓肯走向中圈。两万三千人安静了下来。
总决赛第一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