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中心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克利夫兰的暮色中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坐落在伊利湖畔的这座球馆，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钛合金曲面，在夕阳余晖中折射出冷冽而璀璨的光。
球馆外立面嵌入的LEd灯带开始逐一亮起，环绕整座建筑的天宇蓝光芒像水波一样流淌，映得周边三条街区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蓝色。
距离东决首场开赛还有两个小时，天宇中心外的广场已经被人潮吞没。两万三千个座位早就销售一空，而没买到票的球迷依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举着标语牌、穿着各式各样的骑士球衣——从最经典的酒红骑士复古款，到去年刚推出的全黑“王朝版”特别款，铺天盖地的蓝色与酒红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Let’s go cavs！”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人敲着鼓，有人燃放蓝色烟火，浓烟在广场上空散开，像一团团胜利的预兆。
球场正门外，勒布朗·詹姆斯的巨幅海报从顶层一直垂到地面，九面总冠军旗帜的图案环绕着他——那是骑士已经赢下的九座奥布莱恩杯，九座，连续九年。海报底端写着一行大字：“thE KINGdom NEVER FALLS.”
克利夫兰警方在球馆周边设置了四道安检线，但依然挡不住零星的口角冲突。
一个穿着保罗·乔治步行者24号球衣的白人小伙对着骑士球迷竖起中指，下一秒就被两个穿着杜兰特35号的壮汉架着胳膊扔出了队伍。
警察快步冲过来，但什么都没看见——两个骑士球迷早已若无其事地混进了人群，连脸都没转一下。
球馆内部，天宇中心的豪华程度更令人咋舌。
球员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整面玻璃显示屏，此刻正滚动播放着骑士过去九个冠军赛季的经典瞬间：2005年詹姆斯对活塞的绝杀、2008年杜兰特抢七战的48分、2011年库里的半场压哨三分……
每一个画面闪过，通道尽头的球场内都会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透过墙壁传进来，震得玻璃屏微微发颤。
更衣室的门关着。
门板上的骑士队徽——一把交叉的利剑与盾牌，盾牌中央是“c”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埃里克·斯波尔斯特拉站在战术板前，双手抱胸，安静地看了他的队员们整整三十秒。
这个男人已经在这支球队工作了了九个赛季，从三十五岁到四十四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两倍，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岩浆。
他从来不是嗓门最大的教练，甚至在夺冠的更衣室里你都听不到他吼叫，但每一个人都怕他，也信他。
“好，”斯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都坐下。”
更衣室里的十四个人陆续落座。
勒布朗·詹姆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习惯这样。
他正在用白色绷带缠自己的无名指，一圈一圈，缓慢而精确，绷带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拉出细密的褶皱。他的眼神低垂着，像一头正在数自己呼吸声的雄狮。
斯蒂芬·库里坐在他对面，两条小腿习惯性地晃来晃去，嘴里嚼着牙套，把牙套吹出一个泡泡又吸回去。
杜兰特靠在衣柜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膝盖上盖着一条毛巾，面无表情地听着。戴维斯坐在斯波右手边，用手掌反复摩挲着自己的眉骨。马克·加索尔最安静，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像一座山。
斯波拿起记号笔，在战术板上写下一个数字：75-7。
“这是我们常规赛的战绩。”斯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它擦掉了。“但这不是你们坐在这里的原因。你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连续九年拿下了总冠军，而这该死的第十年，所有人都想看着我们摔下去。”
他顿了顿，在战术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上往下走，一条从下往上走。
“步行者。东部第二，五十六胜。比我们少赢了十九场。”斯波在代表步行者的那条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但他们淘汰了热火，迈阿密那三位名人堂成员，韦德、波什、安东尼，被他们六场解决。”
斯波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这支球队和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们有饥饿感。保罗·乔治和大卫·韦斯特，觉得在骑士拿的冠军是‘躺来的’，他们要证明自己还能做核心。兰斯·史蒂芬森，一个全联盟最讨厌的混蛋，他会试图激怒每一个人——特别是你，斯蒂芬。”
库里把牙套收进嘴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倒是想看看他能有多讨厌。”
斯波没有笑。
“他们不是来赢一场球的。他们是来摧毁王朝的。”斯波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念一份球探报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这个联盟只有一支球队能站在山顶，过去九年是他们，今年也不会变。”
斯波在三分线外画了一个弧线，然后重重地圈出罚球线以上的区域。“罗伊·希伯特，七尺二，二百七十磅，全联盟最好的护筐手之一。但他的防挡拆策略永远是收缩蹲坑，他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他出来就回不去了，他的横移速度是这个数字——”斯波比了一个零。
他把目光投向库里。
“斯蒂芬，你和马克的挡拆是第一攻防武器。希伯特蹲在里面？你在他头上投三分，投到他出来为止。他出来？马克顺下，勒布朗和Ad在弱侧准备接球。他们的协防轮转会崩溃，因为他们没有第二个护筐手了。”
斯波在白板上画出战术跑位，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各个方向，“空间，我们要的是空间。希伯特只要在场上，我们就把进攻半径拉到三十英尺。”
库里把牙套吐出来，接住，又吐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喜欢这个。”
斯波在罚球线左侧肘区画了一个圈。“大卫·韦斯特，这个位置是他的甜区。他的中距离跳投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九，背身之后转身跳投几乎不可干扰。但——”
他看向安东尼·戴维斯，“Ad，你比他高五英寸，臂展比他长八英寸，移动速度比他快两个档次。我不需要你包夹，我甚至不需要你协防，我只需要你站在他和篮筐之间，用你的臂展去干扰他的每一次投篮。如果他转身突破，勒布朗从底线过来补。”
戴维斯停止了摩挲眉骨的动作，点了点头，眼神专注得像一只猎鹰。
“他不怕对抗，但怕身高。”斯波说，“你的长度，就是他的噩梦。”
斯波写下这个名字时，甚至没有画战术线，只写了一个词：mENtAL。
“兰斯·史蒂芬森，联盟排名第一百三十七的球员，但他觉得自己是联盟前五。他会喷垃圾话，会做各种小动作，会在你面前弹空气吉他，会试图把你的心态搞崩。为什么？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影响比赛的方式。”斯波看向全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而我们的方式是——无视他。不回应，不推搡，不瞪回去。用得分回应。用防守回应。用把他按在板凳上六犯离场回应。”
斯波把笔帽合上，转过身来。
“最后说一件事。九年前，我来这支球队的时候，有人问我，‘斯波，你觉得你能镇住勒布朗·詹姆斯吗？’”
斯波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微笑的表情，“我说，‘我不需要镇住任何人，我只需要赢球。’九年了，我们赢了九次。不是因为勒布朗，不是因为Kd，不是因为斯蒂芬，不是因为Ad——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把战术板放到一边，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今晚，第一场。我不想看到任何试探，不想看到任何‘找感觉’，不想看到任何人觉得自己可以慢慢来。从跳球的那一刻开始，我要你们把他们的喉咙掐住，摁在地上，直到终场哨响。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整齐，低沉，像远处的闷雷。
“我听不见。”斯波的声音更低了。
“明白！”十四个人同时吼了出来，更衣室里的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衣柜上的水瓶都在微微震动。
勒布朗·詹姆斯站起来，把缠好绷带的手举过头顶，九枚总冠军戒指在他手指上闪烁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雕刻出来的神像。库里从椅子上弹起来，杜兰特无声地站直了身体，戴维斯、小加索尔、伦纳德、汤普森、利拉德、字母哥、考辛斯、格林——所有人依次站起，围成一个圈。
詹姆斯把手放在最中间，其余十三只手叠了上去。
“一、二、三——”
“骑士！”
喊声撞碎了更衣室里的最后一丝安静，门被从里面推开，球员们鱼贯而出，球鞋踩在通道的地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像军队出征的战鼓。通道两侧的玻璃屏幕同时切换成今晚的首发阵容，蓝光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锐利。
球场内的声浪在更衣室门打开的瞬间冲了进来，像一堵墙一样迎面砸过来。
两万三千人的呐喊汇成一个声音——天宇中心的全貌在通道尽头展开，那片巨大的环形屏幕正燃烧着蓝色的火焰，灯光全部暗下，只有聚光灯打在球员通道出口。
dJ的声音响彻全场：“现在——让我们欢迎——你的——克利夫兰——骑——士——队！”
北京演播室里，于嘉推了推耳麦，导播在倒计时中竖起三根手指。他面前的主监视器上，天宇中心的画面清晰得像是身临其境，这套从NbA官方接过来的超高速光纤信号，连球场地板上的木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我们为您转播的2013至14赛季NbA季后赛东部决赛第一场，克利夫兰骑士主场对阵印第安纳步行者的比赛。我是于嘉。”
画面切到演播室，于嘉身穿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骑士队标志性的天宇蓝。坐在他右手边的张卫平指导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胸口别着央视体育的台标，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支笔。
“张指导，先请您给我们分析一下两支球队打到东决的晋级之路。骑士队前两轮分别对阵布鲁克林篮网和芝加哥公牛，都是以四比零的大比分横扫晋级。您怎么评价骑士队在季后赛中的状态？”
张卫平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于嘉，我跟你说，这个横扫，它说明的问题比常规赛七十五胜还要大。为什么？因为常规赛你七十五胜，人家会说你是靠天赋碾压，到了季后赛强度一上来可能就不一样了。但是你看骑士这两轮——首轮打篮网，四场球平均赢三十一分；次轮打公牛，公牛可是有巴特勒，有诺阿，防守联盟前五的球队。结果呢？四场，场均赢二十八分。这说明什么？说明骑士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他们的季后赛强度已经完全拉起来了，不是慢热，不是找感觉，而是一上来就进入总决赛模式。”
张卫平放下战术板，话锋一转。
“不过于嘉，今天这场比赛最有趣的地方，还不是技战术本身，是情感线。保罗·乔治和大卫·韦斯特，这两个人都是从骑士走出去的，乔治是想当球队的第一核心，韦斯特是想证明自己作为内线支柱的能力。骑士管理层尊重他们的意愿，做了两笔在当时看很有人情味的交易。据说双方到现在还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于嘉接过话头：“是的，赛前采访的时候，詹姆斯专门说了，‘保罗和d-west是我们的兄弟，永远都是，但今晚在场上，我们就是对手。’乔治那边也回应了，他说‘骑士教会了我怎么赢球，现在我想教会他们怎么输。’——这话说得很有风度，但也很硬气。”
张卫平笑了：“这个话就有意思了。你看乔治这个人，他从来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球员，他说这个话，说明他心里有底。步行者能走到东决，不是靠运气。这支球队的化学反应非常好，乔治和韦斯特一外一内，希伯特在中间护筐，史蒂芬森负责干所有的脏活累活，再加上乔治·希尔这个稳如泰山的前核心，他们没有骑士那么奢侈的天赋，但他们的体系非常完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于嘉翻了翻手中的数据统计，抬起头来。
“张指导，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步行者本赛季常规赛面对骑士两胜两负。虽然骑士常规赛七十五胜，但唯一输掉的那七场里，有两场就是输给步行者。您觉得这个对阵记录有没有参考价值？”
张卫平沉吟了一下。
“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能全信。为什么？因为骑士常规赛输给步行者的那两场，有一场是詹姆斯轮休，有一场是库里只打了半场就脚踝不适提前退赛。所以那不是完整的骑士。但反过来讲，步行者在赢球的那两场比赛里，也确实打出了他们最理想的状态——乔治持球挡拆之后的中距离跳投，韦斯特在肘区的背身单打，希伯特在篮下的威慑力，这几个点同时发挥的时候，任何球队都很难受。所以今天这场比赛的关键就在于：骑士能不能用自己的进攻去压制步行者的防守，而不是被动地去应对。”
张卫平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另外还有一个x因素，就是史蒂芬森。这哥们儿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跟他喷垃圾话他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骑士这边，库里、杜兰特都不是那种会跟人斗气的人，詹姆斯更是见过大场面的，应该不会被他带节奏。但关键是，你不能完全无视他——他的防守能力是真的强，常规赛他把对位球员的命中率限制在百分之三十九以下，这个数据非常吓人。”
于嘉看着监视器里天宇中心现场的画面，骑士球员已经结束了热身，正在走回更衣室做最后准备。保罗·乔治在客队半场的三分线外连续命中了五个三分，最后一个出手后他甚至没有看篮筐，直接转身走回了替补席——球空心入网，看台上居然响起了一片零星的掌声。
“张指导，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今天这场比赛的结果有什么预判？”
张卫平笑了笑，那种老派解说员特有的、不把话说死的笑容。
“于嘉，篮球比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你要是问我理性分析，我告诉你，骑士的实力是碾压级的。他们有历史上最好的球员配置，有全联盟最先进的球馆和最深厚的冠军底蕴，而且这是他们主场，天宇中心本赛季还没输过球。步行者想要赢，必须做到三点：第一，乔治得拿三十五分以上；第二，希伯特得控制住篮板球，不能让戴维斯和詹姆斯冲起来；第三，他们的替补得有人站出来得分，因为骑士的替补席上有利拉德、汤普森、伦纳德、字母哥、考辛斯——你看看这些名字，你再看看步行者的替补——斯科拉、沃特森、特纳、马辛米，这个差距太大了。”
张卫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方了一些。
“所以我个人觉得，骑士拿下第一场的概率非常大。但步行者不会轻易认输，乔治和韦斯特都是有心气儿的人，他们会打出自己的尊严。这场比赛的过程，可能比比分看起来要激烈得多。”
于嘉点点头，面向镜头。
“好的，感谢张指导的分析。现场传来消息，双方球员已经回到球场，跳球即将开始。让我们把画面交给现场——”
监视器里，天宇中心的灯光骤然暗下，环形屏幕燃起了蓝色的火焰。两万三千人同时起身，声浪大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颤。
东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