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旦满周岁那天,赵元庚在书房里摊开一张晋陕交界的地形图,用红铅笔在老虎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一年他做了很多事。
裁撤了手下两个吃空饷的营长,把空出来的编制填进了从难民里招募的新兵;
修整了县城外围的防御工事,把原本半人高的土墙加高到了一丈二;
又派人去省城买了几批大量的西药磺胺和绷带,存在大院的地窖里。
旁人问他为什么存这些,他说有备无患。
只有张吉安知道,他存的是战备物资——日本人已经在东北扎了根,南下只是时间问题。
前世他是在战火烧到眉毛才临时抱佛脚,这辈子他要提前三年把每一条战壕都挖好。
但更多的时候,他不在军营,也不在书房。他在西跨院。
牛旦会爬了。
赵元庚让人在廊下铺了一层厚席子,又把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搬走,整个院子成了一个小儿的跑马场。他每天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而是蹲在席子上,拿一个布老虎逗牛旦爬。
牛旦生得虎头虎脑,胳膊腿像藕节,爬起来的架势却凶狠得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还没断奶的狼崽子。赵元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一笑就扯动嘴唇上那道旧疤。
胖丫趴在席子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大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牛旦听不懂,但他喜欢姐姐的声音,每次胖丫一念,他就停下来歪着头看,像一只听到奇怪声响的小狗。
“爹,”胖丫放下书,很认真地问,“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念书?”
“快了。”赵元庚把牛旦抱起来举过头顶,牛旦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笑,“等他认字,你教。”
“那我教他精忠报国!”
“对。第一个教这个。”
徐凤志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缝着牛旦的一件小褂子,针脚比一年前细密了很多。她听到胖丫说“精忠报国”的时候,抬头看了赵元庚一眼。他正举着儿子在太阳底下转圈,军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笑得比牛旦还大声。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一年她没再跑过。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也是暂时不想跑了。牛旦还在吃奶,带着个奶娃娃翻山越岭不现实。
她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年又一年——等牛旦断了奶,等牛旦会走路,等牛旦能自己吃饭。期限一推再推,推到后来她也不跟自己较劲了。
日子先过着。等他哪天又犯浑了,再跑也不迟。
可他没有犯浑。整整一年,他没有对她发过一次火,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没有进过她的房——除了每天三趟来院里看她和孩子。
他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吃和她一样的饭菜,连烟都少抽了。
金凤酸溜溜地说“旅长是被人换了魂”,老太太骂他“没出息”,他全当耳旁风。
徐凤志不觉得这是换了魂。她觉得这是他还债。他欠她的,欠牛旦的,欠前世那条她不知道但他说起来就会红眼眶的旧账。她不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的那些疯话——什么“前世没等到你”,什么“牛旦被调包”——她半信半疑。但她确实见过他对着牛旦发呆,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有一回牛旦发烧,他连夜骑马去省城请大夫,来回八十里地,天亮回来的时候马都跑吐了白沫。他抱着牛旦,额头贴着额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爹在。不怕。”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是松动。就像冻了一冬的土,还没化,但裂了缝。
又一年春天,牛旦两岁。赵元庚开始教他认字。不是请先生来教,是把孩子扛在肩上,带他去军营,让他看士兵们操练。喊口令、踢正步、擦枪、喂马,牛旦坐在他爹的肩膀上,看什么都新鲜,小手指着操场上列队的士兵,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打!打!”
赵元庚哈哈大笑,把他从肩上放下来,蹲在他面前说:“记住了,学打枪是为了护家。护你娘,护你姐,护咱们的地。不是欺负人。”
牛旦似懂非懂,但“护”这个字他记住了。晚上回去徐凤志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打!”
徐凤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护!”牛旦又憋出一个字,然后自己拍手笑了。胖丫在旁边纠正他:“是精忠报国!”牛旦跟着喊:“精——忠——报——国!”口齿不清,但气势很足,四个字喊得像是四个雷。
徐凤志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那一顿饭她多吃了半碗。她忽然意识到,赵元庚教儿子的这些东西——护家、护娘、护地、精忠报国——和她想教的一模一样。她原本想的是,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你爹是个坏种,但你不能跟他学坏。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他爹已经在教他做好人了。这让她心里那架天平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砝码——“我不能让孩子跟他爹学坏”。这个砝码没了,她继续恨他的理由,又少了一个。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赵元庚还安排了更多。前世胖丫被汉奸策反,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这辈子赵元庚从她五岁就开始铺垫——请了县城里最有风骨的教书先生给她启蒙,读的不是《女诫》而是《正气歌》;
让张吉安找来了岳武穆的绣像挂在她的书房里;每逢清明,带着她和牛旦去城外的忠烈祠烧香,告诉他们那些牌位上的人是怎么死的。
胖丫的书房里还贴着一张他自己手写的字帖,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全是力道:“爱国不是男人家的事。”
胖丫把她爹的这幅字当宝贝,逢人就炫耀。
牛旦三岁那年夏天,县城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从省城来的古董贩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徐孝甫住在赵家大院,托人递了话想见他,说有一桩“大买卖”要谈。
徐孝甫一听“大买卖”三个字就知道不对,赶紧跑去告诉女婿。
赵元庚让人把那个贩子抓来审了一夜。审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人不是冲着古董来的,是冲着徐凤志来的。省城那边有一伙人,不知从哪里听说赵元庚的五姨太就是当年传说中的“铁梨花”,认定她知道鸳鸯枕的下落。他们不敢直接动赵元庚的人,就想从徐孝甫身上找突破口。
赵元庚把那个贩子放了——不是心善,是放长线钓大鱼。他派了两个便衣跟着那个贩子回省城,顺藤摸瓜把背后那伙人一锅端了。事情了结之后他没声张,只让人给徐孝甫院门口多加了两个岗哨,又往西跨院外面加了一圈巡逻。
但这些事还是让徐凤志知道了。金凤嘴快,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徐凤志听完,坐在廊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院子里拿着木棍追蝴蝶的牛旦,心里想的是:如果没有赵元庚,这些人早就把她和她爹生吞活剥了。她再刚烈,一个人能挡住几把刀?她那点拳脚工夫,收拾一个混混还行,对付一伙专业的亡命徒,她不是对手。这些年她能在西跨院里安稳地缝衣裳、养孩子、晒太阳,不是因为这世道太平,是因为有一个杀神镇在外面。
她站起来,把牛旦叫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是个坏人。但他做的事,也不全是坏事。你以后长大了,要跟着他学护家,别跟着他学霸道。”
牛旦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是霸道?”
“霸道就是欺负人。”她顿了一下,“你爹以前就欺负过娘。”
“那娘现在欺负回去!”牛旦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胖丫在旁边帮腔:“对!五娘你欺负回去!我帮你!”
徐凤志被这俩孩子气笑了。她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屋里走,心说:已经欺负回去了。这场架打了这么久,最后他自己先缴了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