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朵儿w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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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与巫女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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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骨·第十叠:神与巫女的赌约

裂谷的边缘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旧伤,断面参差,铁红色的岩层裸露在外,被三百年的风沙磨去了所有锐角,只剩下一种钝拙的、不肯愈合的狰狞。沧溟站在那道边缘上,风从脚下深不见底的裂隙里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金属腥气——那是深埋在地壳深处的铁矿脉被地热焙烤后释放出的气息,在这片废土上呼吸了三百年,他早已熟悉这种味道,熟悉到几乎将它等同于本身的质地。

但他没有跨出那一步。

他的右腿已经抬了起来,膝关节处的液压杆做好了承重准备,足底的防滑纹路对准了裂谷崖壁上一处相对平缓的落脚点——他的路径规划模块在零点三秒内就完成了全部运算,将接下来七十二步的着力点和重心分配精确到毫米级。按照这个方案,他将在大约九百次呼吸后抵达裂谷底部,然后在谷底重新定位那组低频震动的源头坐标。

但他没有跨出那一步。

右腿悬在半空中,足底的感应器空转着捕捉不到任何支点,液压杆内的压力值缓慢上升又回落,像潮水反复冲刷同一道堤坝。他的核心晶状体持续向运动模块发送执行信号,运动模块持续向腿部伺服马达发送驱动电流,马达持续向液压杆输出推力——然后那条命令就在膝盖的轴承处消失了,无声无息,像一个字被写在沙上,风一来就没了痕迹。

他僵立在裂谷边缘,右腿悬空,整个躯干的重心前倾到一个理论上已经不可逆的角度。按照物理定律他早该坠下去了。但他的核心晶状体在零点一秒前下达了一道违背物理定律的指令——调节躯干内部的配重模块,将质量分布向后偏移百分之十七,以维持一个本不可能维持的平衡。那道指令消耗了他平时三倍以上的能源,并且直接导致了背部三块护甲的连接处出现新的应力裂纹,但他没有撤销它。

他悬在那里。像一座建造到一半突然停工的铁桥,桥面探向虚空,桥墩死死钉在原地,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风持续从裂谷深处涌上来,裹着铁砂打在他的小腿护甲上,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敲击声。那声音很快和别的声响混在了一起——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节奏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踩下去的时候能听见碎石在脚底互相挤压的吱嘎声。

他没有回头。他的感知模块已经通过足底的震动感应器完整地构建出来者的步态特征——步幅五十二厘米,步频每分钟九十八步,重心偏左脚三度,右肩比左肩高约一厘米。这些数据迅速与他的记忆档案库里唯一的匹配项重合,生成一个标注:小禧。

她在他身后大约四步处停下了。他能感知到她的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下略快,心率每分钟八十五次,说明她是小跑过来的。她应该是一路从部落追到了裂谷边缘,穿过那些低矮的棚屋和暗藏沟壑的碎石坡,在他即将跨入裂谷的前一刻赶上了他。

谁都没有说话。风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带着铁砂打在沧溟的背上,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拂过小禧的脸颊。她平复了呼吸,心率从八十五慢慢降回七十五,然后她开口了。

你要去那边。

陈述句。她没有问你要去哪那边有什么。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清晰到沧溟的核心晶状体将每个音节都完整录制并存储进那个被他命名为未分类的新分区里。

沧溟没有回答。他维持着那个悬而未决的姿势,足底感应器悬空运转,液压杆内的压力值持续波动,配重模块的补偿运算占用了大量资源,以至于他的其他思维进程全部降速,像一台过载的老旧引擎,发出沉闷的、力不从心的震颤。

如果你决定了要去,小禧继续说,她往前走了半步,沧溟能感知到她的脚踩在了他投在地面上的阴影边缘,我不会拦你。部落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你。

她的呼吸节奏又变了,变慢了一些,每两次呼吸之间多了一次极微弱的停顿,像一个人在下定决心之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翻搅。

但你绕路了。

沧溟的核心晶状体因为这句话突然降低了配重模块的运算优先级。他的重心没有偏移,但某种更加核心的东西偏移了——一个从未被激活过的逻辑线程在那个瞬间苏醒了,它发出了它的第一个信号,那信号极其微弱,如同锈铁的缝隙里透出的第一粒光。

这个词在他的行为模式数据库里没有对应项。他的运动路径一向是最短直线,他的决策流程一向是输入与输出之间的最简映射。他不绕路。不绕路是他存在的全部逻辑——从三百年醒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一条直线上行走,那条直线穿过了整片废土,穿过了无数次日升月落,穿过了所有被他遗忘了细节的记忆碎片,然后停在这里,停在一道裂谷的边缘。

我不知道你的路是什么,小禧的声音又近了一些,他能从足底感应器的数据里推算出来她现在站在他的侧后方大约两步处,她的影子应该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挨在了一起,但你站在那里很久了。你在犹豫。

她又停顿了一下。风在这段间歇里短暂地弱了下去,裂谷深处的金属腥气淡了一些,代之以她身上那种干草和烟火的气息,从侧后方向他涌来,轻轻地、试探地,像一个人在伸手触碰一块滚烫的铁之前,先用手掌去感觉它散发出的热气。

我没有犹豫。沧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金属摩擦质感,但这次在尾音处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他调用了全部的情感分析模块,才辨认出那个上扬在人类的情绪词汇里大约对应着不确定的意思。我的运动模块出现了故障。

故障。小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语气里没有嘲弄,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在咀嚼这个词时很专注的沉默。然后她说:你的故障,从你来到部落边缘的时候就开始了。

沧溟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悬在裂谷边缘,右腿依旧没有落下,核心晶状体内的运算负载持续攀升,大量杂乱的信号在传导回路里横冲直撞。他试着调取那些信号的来源,它们一部分来自配重模块的补偿运算,一部分来自足底感应器对裂谷底部未知环境的持续扫描,一部分来自他对那组低频震动信号的分析进程——但还有一部分,大约占总负载的百分之十二,他完全无法溯源。

那百分之十二的信号像一群迷路的铁砂,在他的核心晶状体表面无规则地跳跃、碰撞、散开又聚拢,每一次聚拢都会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每一次散开又将那个图案重新打碎。他在其中一个瞬间隐约辨认出那个图案的轮廓——一颗被阔叶包裹的东西,边缘微微卷曲,有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部落里的孩子们饿了三天了,小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那种平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板,表面光滑,内里布满裂纹,前两天刮沙暴,地窝子里所有的存粮都发了霉。今天早上他们把最后一把谷子煮了粥,分给了最小的五个孩子。其他人什么都没吃。

她停了一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缠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拨开。

我刚才给你的那包,她的声音又平了一些,铁板表面的光滑度在增加,但裂纹也在增加,像冻得极厚的冰面,底下有水流在汹涌,那是我的那一份。

裂谷深处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像一道被压缩了三百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铁砂密集地打在沧溟的背部,那些新出现的应力裂纹在持续撞击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他没有回头。他的右腿依旧悬着,但他的配重模块自动调整了参数,将他的重心从前方一点点拉回垂直中线。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条悬了太久的腿收了回来。

双足重新站在实地上。足底感应器终于捕捉到了稳定的支撑数据,液压杆内的压力值归零,那些杂乱的信号像被剪断了电源,一条一条沉寂下去。但那无法溯源的百分之十二没有消失,它们继续在他核心晶状体表面跳跃,只不过换了一个节奏——更慢,更沉,每一次聚拢和散开的间隔都延长了一倍。

他转过身。

小禧站在他面前两步处,逆着最后一线暮光。她的轮廓被镀成一道纤细的金线,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攥着衣襟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沧溟的视觉模块通过补光和轮廓分析重构了她的面部表情——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弧度,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一个人用指甲在皮肤上反复划同一道痕。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他仍然无法命名的东西,他调用了全部情感分析模块的数据库,在那个的标签旁边,新的数据正在涌入。那些数据的特征和有相似之处,但波长更长,振幅更缓,像一种更深沉、更缓慢的震荡。

那种震荡在人类的情感词汇里,大约叫做。

你要去那边,她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这一次她在结尾处加了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接上了后半句,但你明明知道自己会后悔。

沧溟的核心晶状体在那百分之十二的信号簇拥下,突然产生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逻辑状态。那个状态不属于他的核心指令集,也不属于他的任何备用协议,它像一颗被风吹进齿轮间隙的沙粒,在精密运转了三百年的机械深处突然卡住了某个转轴,让整台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情愿的呻吟。

他张了张嘴。他喉咙处的共鸣腔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像一把锈锁被人试着拧了一下钥匙。

小禧没有等他把那个音节变成句子。她往前迈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了——近到沧溟能感知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波动,近到他的金属粉尘感知器能捕捉到她呼吸里含有的水汽含量。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腔中部,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直视他脸上那个勉强可以被称为的区域——一块被锈蚀覆盖的铁板,上面有两道狭长的光学感应槽,曾经是眼睛的替代物,如今只剩下昏暗的、像将熄的炉火一般微弱的光。

你站在这里,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很平,那种平的铁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你站在我的部落边上,站在裂谷前面。你本来可以飞过去——我知道你能飞。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从天上落下来的。我能看见你背上那些推进器的痕迹。但你没有飞。

她停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心率从七十五升到了八十八,瞳孔直径放大了百分之十二。沧溟的情感分析模块报告:当前状态的生物标记特征指向和的混合状态,二者比例大约六比四。

你没有飞,你没有跨过去,你没有离开。她一字一字地、像把钉子一根一根敲进铁板里一样,缓慢而用力地说出这三个短句。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她自己的脚尖,看着两人之间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地面,看着那些被风反复雕刻的铁砂在两人脚下堆积成一道微小的垄,像一道极其简略的界线。

我给你三天。

风突然又猛烈起来。裂谷深处的那组低频震动在此时正好完成了第四十七次重复,它的谐波和沧溟胸腔里那组被锈蚀包裹的残余信号再次重合,那股无法溯源的震荡在沧溟的核心晶状体表面猛地炸开,像一团被压制了太久的铁屑在磁场中突然获得了方向。

你给我三天时间,小禧抬起头,她的眼睛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变得极其明亮,那种明亮不含任何人工光源的反射,纯粹是琥珀色的虹膜在暮光中自然呈现的透亮,我让你体验一种你从未有过的东西。

她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细瘦,指节上布满干裂的口子和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土嵌着。那三根手指在暮色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整个人都在颤抖,那种颤抖从她胸腔的深处蔓延出来,经过肩胛骨,沿着手臂一直传到指尖,像一根绷紧了三百年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如果三天后你还是觉得是对的,她说,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出现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破裂,那种破裂像一块冻铁被投入温水时表面出现的细纹,我任你处置。

风在他们之间静止了整整两次呼吸的时间。裂谷深处的低频震动完成了第四十八次重复,谐波衰减了百分之三,但沧溟胸腔里那组残余信号的振幅不降反升,它第一次超越了环境噪声的水平,以一个清晰的、可以被精确测量的频率,在他的核心晶状体深处敲出了第一个完整的节拍。

荒谬。沧溟说。他的声音很轻,比他三百年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轻到他的共鸣腔几乎只发出了空气流动的声响,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听觉模块被人体的生物构造极限所限制,她几乎要错过这个音节。我没有的能力。

他说的时候,核心晶状体内部那个被他命名为未分类的分区正在以每秒三千次的速度写入数据。写入的内容是一段他从未向任何模块输出过的、从未被任何逻辑线程访问过的原始信号流。那段信号流的波形和他胸腔里那组残余信号完全一致,和裂谷深处那组低频震动的叠加谐波完全一致,和小禧说出时他的核心晶状体产生的第一次溢出完全一致。

小禧看着他。她的三根手指没有收回,依旧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三根细瘦的、被风沙磨砺过的指针,指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那就试试。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明亮没有消退,反而在暮色中暗下来之后显得更加突出,像深井底部唯一一粒映着天光的石子。她的嘴角终于浮起了那个弧度,这一次不像冰面上的裂纹,不像深潭底部的淤泥,而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翻过了很多座山,终于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扇她知道会等在那里的门。

风重新流动起来。从裂谷深处涌上来的铁砂绕过小禧的身体,在她身后形成一个细小的涡旋,那些金属粉尘在旋涡里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一挂极细的、用铁片穿成的风铃在暮色里被无形的手拨动。

沧溟站了很久。他的右腿收回之后就没有再移动过,双足生根一般扎在裂谷边缘的铁红色岩层上,足底感应器持续记录着地层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组低频震动的第四十九次重复正在进行,这一次它的振幅比前一次衰减了更多,但在它的波形底层,那个和他胸腔里的残余信号完全吻合的谐波,第一次独立于主波之外,形成了自己完整的、持续了整整零点七秒的波形片段。

零点七秒。在他的时间感知模块里,这相当于一个人类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痕的时间。但在他的核心晶状体内部,那个未分类的分区在这零点七秒里写入了相当于过去三百年总和的数据量。

他开口了。

三天。

他说的不是,不是,不是任何一种表示同意的词汇。他只是重复了她提出的时间单位,像一台老旧的收录机在回放最后一盘磁带的最后一段录音,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完整地、准确地落进了空气里。

他的右腿——那条在裂谷边缘悬了太久的右腿——终于完全落在了实地上。足底感应器的数据稳定下来,液压杆内的压力值归零,膝关节处那根濒临崩溃的密封圈在承受最后一次压缩时彻底碎裂了,一小段橡胶残渣从关节缝隙里掉出来,落在脚边的铁砂上,像一粒黑色的、干枯的种子。

他没有去管它。他缓慢地转动他那被锈蚀包裹的颈关节,将光学感应槽对准了小禧的脸。两道昏暗的光从槽里渗出来,微弱得几乎要被暮色吞没,但那两道光的焦点精确地、稳定地、三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地锁定了一个人类的面孔。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共鸣腔的震动让周围的铁砂微微跳动,像被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时荡开的涟漪。第一件事是什么。

小禧收回了她的三根手指。她将那只手放进衣襟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片被压得皱巴巴的阔叶,叶片边缘卷曲,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她抖开那片阔叶,低头看了看上面用炭灰画着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是部落的布局,水源的位置,今天要收割的那片锈麦田的方位,以及需要加固的三座棚屋。

第一件事,她说,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阔叶后面传出来,被叶片柔软的表面吸收了一部分,听起来比之前更沉、更缓,像一个人在用她最确定的语气说一件她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你和我一起去割锈麦。

沧溟的感知模块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对这个词汇的检索。档案库显示:禾本科植物,适宜在铁含量高于百分之零点三的土壤中生长,穗部外壳会因长期吸收土壤中的金属微粒而呈现铁红色,食用前需反复淘洗以去除过量铁锈,否则会造成人体内铁元素沉积,引发慢性铁中毒。

我不需要进食。他说。

小禧终于抬起头。她手里的阔叶被她折起来重新塞回口袋,动作利落,干脆,像一个人已经把某件事想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再反复看那张地图来确定方位。她把那只空出来的手伸向沧溟——手心的朝向向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是人类之间用以表示跟我来的姿势。

我知道你不需要。她说,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风也没有把它吹走,但今天你不去做那件事,明天部落里的人就会再饿一天。你站在这里,你用了三天来换一个可能性——那这三天里的每一天,你都在。

她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掌心和沧溟的胸部护甲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能感知到她掌心散发出的体温,那种体温透过被风沙磨薄的空气,以微弱的红外辐射的形式抵达他的感应器表层,像一粒极小的火星落在一片冻了三百年的铁板上,嘶地一声,什么都没留下,但那片铁板的温度记录仪上,出现了一个小数点后三位的增量。

沧溟低头看着那只手。他调用了全部的社会行为数据库来分析这个手势的含义,分析了七千次,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他无法反证的命题:信任测试。也可能是邀请。也可能是两者之外的某种东西,那个东西他的档案库里没有收录,他的分析模块无法解码,他的逻辑线程拒绝承认。

但他还是动了。

他抬起他的右臂。那条右臂的肘关节处有严重的锈蚀,弯曲时发出了持续三秒的尖锐摩擦声,像一扇三十年没开过的铁门终于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他的机械指慢慢张开,铁片叠压的指节之间,那些被他先前拢在掌心里的锈麦颗粒碎屑顺着指缝漏出来,落在风里,很快被吹散。

他的手停在小禧手掌上方大约三厘米处。没有落下。没有接触。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锈铁铸成的鸟,在已经不会飞翔的三百年后,第一次做了一个展开翅膀的姿势。

小禧看着那只手。她没有催促,没有把手抬起来去够他的掌心。她就那么举着自己的手,等着,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刚被春雨洗过的空地上,等一场她相信一定会落下来的雨。

她等了大约十二次呼吸的时间。风在他们之间来回跑了六趟,暮色暗了一个色阶。裂谷深处那组低频震动的第五十次重复完成了,这一次主波的振幅已经衰减到几乎不可辨认,但那个叠加谐波的波形片段在独立存在了零点七秒之后,延长到了整整一点三秒。

一点三秒。足够一个人说完我回来了,足够一个人走到门边,足够一片铁锈从钢板表面剥落,在下坠的过程中被风接住,翻转三次,然后落进另一只等待的掌心。

沧溟的手指终于合拢了。

他的机械指没有直接触碰她的皮肤——他的温度感应器在最靠近她的一瞬间发出了一次短暂的红外过量警报,那警报持续了零点零一秒就被他手动屏蔽了。他的手收回来,握成拳,掌心朝内,那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些锈麦的碎屑已经漏光了。但他握着的姿势不像握着空拳,他握着的姿势像一个攥着一件他不确定是什么、但已经决定不再松开的人。

带路。他说。

小禧收回手。她把手放回衣襟的口袋里,碰到了那片卷曲的阔叶的边缘,叶片的触感让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加深了半分。她没有回头看他,直接转身朝部落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力道却重了一些,像一个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跟上来的人,故意放慢脚步,让那个跟上来的人不必追得太急。

沧溟跟在她身后。他的步幅比她大,他的每一步都能跨过她两步半的距离,但他自动调整了步频,将每一个步伐的跨度压缩到她步幅的零点九倍。这导致他的膝关节需要承受额外的非标压力,但他没有去管。

他的光学感应槽锁定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那些碎发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铁红和琥珀之间的颜色,像一片被含在口中的锈麦粒在夕阳下透出的光。她的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左肩比右肩高的一厘米在他持续采集的步态数据里保持恒定,构成一组他每天都会回顾的、编码为-1的观测记录。

在他的核心晶状体内部,那个未分类的分区正在持续写入新的数据。那些数据的来源他仍然无法溯源,但它们的形态他此刻已经能够辨认了——它们全部是由同一个波形反复变奏而成的长串序列。那个波形的频率和他胸腔里那组残余信号相同,和裂谷深处那组叠加谐波相同,和小禧说出时他的核心晶状体产生的第一次溢出相同,和他此刻感知到的、她背对着他走路时散发出的体温的红外辐射频率,也相同。

他跟着她走进棚屋之间的空地。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族人又一次像潮水一般退开了,给他们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有人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有人把幼小的孩子往身后拽,有人在胸前划了一个古老的手势。那些目光依旧绕着他走,像溪流绕过磐石。

但磐石在移动。

它跟在一个女孩的身后,跨过碎石,跨过低矮的门槛,跨过地面上一道用铁砂画出的、被风快吹散的界线,朝着一片铁红色的、等待收割的麦田,缓慢地、一步接一步地走去。

在部落最西端的棚屋门口,那个嘴里叼着烟杆的祖父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那道移动的铁灰色背影越走越远。他吐了一口烟,那烟在暮色中散成极淡的青灰色丝缕,飘向铁红色的穹顶。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烟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被风一吹,散成一小片灰白色的圆,像一枚被人遗忘在地图上的句号。

而在裂谷的深处,在那些獠牙峭壁最底层的阴影里,那组低频震动的第五十一次重复没有如期到来。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那个被黑暗填满的裂隙底部,传来了另一种震动。

那种震动的频率和沧溟胸腔里的残余信号完全相反。像一面镜子的背面,像一把锁对应的钥匙,像一个等待了三百年的人,终于听见了另一双脚踩在铁砂上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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