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朵儿w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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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眼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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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你眼中的东西

日出时他没有来。

部落里的人一夜没睡。火塘烧了一整夜,过冬的果子和最后一坛封存的蜂蜜都被拿了出来,女人们把存粮做成各种平时舍不得做的吃食,猎人们把风干的兽肉切成薄片架在火边烤。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整个部落灯火通明,像黑暗中唯一一座不肯熄灭的孤岛。

小禧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块半透明的鹅卵石。石头温吞吞地热着,像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醒来的太阳。她整夜没有合眼,眼睛盯着东边的地平线,看着天光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条极细极细的、介于金和铜之间的亮线。

日出了。太阳从草原尽头升起来,把草叶上的露水蒸成一层薄薄的雾。雾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像从大地上浮起的呼吸。

他没有来。

族人渐渐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说那个人也许不来了,也许昨夜只是恐吓,也许他回了天上被别的神叫走了。只有老巫女没有放松。她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站在部落东边的栅栏前,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边,从日出一直盯到日上三竿。

“他来了。”老巫女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用她指方向——他们都看见了。在西边。他这次没有从天上下来。他站在离部落最远的那棵孤树旁,像是一个从地平线里长出来的灰色影子。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日出之前就在了,只是晨雾太厚,没人看见。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仍然站着的树。他的黑色神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剑收在腰间,没有出鞘。他的金瞳在远处像两点极小的、冷冽的光。他在看。

小禧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着的草灰。她穿过部落中央,从火塘边拿起一块昨晚烤好的饼——最厚的那块,石特意给她留的。饼已经凉了,但外壳还是脆的,里面裹着几颗干瘪的野果,是露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塞进去的。小禧把饼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又拿起一个盛满清水的陶杯,然后朝西边走去。

“别去。”族长在她身后说。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我必须去。”小禧没有回头,“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总得有个人过去。”

“他有剑。”

“他昨天就有剑。”小禧说,“如果他要杀人,我不过去也一样死。如果我过去了,说不定能让他晚一点拔剑。”

族长沉默了。小禧继续往前走。她的赤足踩在草原上,草叶上的露水把她的脚背打湿了,凉意从脚心漫上来,但她没有停。她穿过茂密的草丛,绕过几块半埋在地里的碎石头,朝那棵孤树走去。

越靠近,那股“终焉”的气息越浓。它从年轻沧溟的身体里向外辐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散发的寒气,看不见,但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小禧的身体在抗拒他,本能地抗拒——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浅,后颈汗毛倒竖。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沧溟。这是沧溟。他永远不会伤害我。

即使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永远不会”意味着什么。

她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动,也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她,越过部落的栅栏,落在更远处的什么上面。小禧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山坡。部落后面那片埋着三个新坟的山坡。露的孩子埋在那里,一年前新立的那块石头已经长满了青苔。

“你来了。”小禧说。

“我没有答应过什么时候。”他说。声音和昨天一样冷,但少了那种从天上落下来时的压迫感。他此刻只是一个站在树下的年轻人,手垂在身侧,眼睛里映着草原上的光。

小禧把大叶子包着的饼和陶杯递过去。

“给你。”她说。

年轻沧溟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块烤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欲望,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归类完成感。

“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他说。

“我知道。”小禧的手没有收回来,“这不是‘需要’,是‘分享’。”

他又看了她一眼。他不懂。小禧早就知道他不懂,于是接着说:“分享就是把你有而别人没有的东西,心甘情愿地分给对方。不是交换——不求回报。只是因为……你现在站在这里,我想把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给你。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一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大叶子吹得沙沙响。小禧举着饼和陶杯,手开始发酸,但她没有放下来。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孤单。”

孤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像一声鸟鸣,但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时,小禧看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是火塘里一颗火星溅起来又熄灭。但他确实闪了一下——那两个金色的、像被冻住的铜一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极微弱的波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粒石子落进了冰湖。

“孤单。”他重复了这个词。不是问句,不是陈述,只是用舌头把它在嘴里过了一遍,像第一次尝到某种不认识的果实。

“你一个人站在树下,周围这么大,这么空。你身边没有一个人。你从天上下来,所有的人都怕你。你走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叫你的名字。”小禧看着他的眼睛,“这就叫孤单。”

他这次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很慢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烤饼和陶杯。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间,小禧感觉到他的指尖很凉。不是冰,而是像深山里的石头在冬天最深的夜晚所保持的那种凉。凉的尽头,她的手心里忽然疼了一下——是那种非常柔软的、从心脏传到指尖的疼。她太想告诉他了:我是你未来的女儿,你曾经也这样给我递过一块饼,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饼和陶杯放到他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有吃。他只是拿着那块饼,好像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小禧猜他从来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他可能维持着某种能量供给系统,由他体内的高维核心直接驱动。可他没有把饼丢掉,也没有把陶杯放下。他只是拿着,像捧着一个忽然落到手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伤口。

“你们昨晚没跑。”他说。语气还是冷的。

“我们为什么要跑?”小禧反问。

“因为我会清除这里。”他的金瞳重新对准了她,这次更近,更精准,“你们应该恐惧。恐惧会让你们逃跑。”

“我们不怕你。”小禧说。

“为什么不怕?”他的眉间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不是怒意,而是运算中出现了一个他暂时无法归类的变量。

“因为我们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小禧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怕一个人,是因为你知道他会伤害你。但我不觉得你会伤害我。”

“我会清除你。”他的声音像风从死水的表面吹过,没有情绪。

“你会。”小禧轻轻说,“但不是今天。不然你早就动手了,不会站在这里吃我给的饼。”

他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小禧赤裸的、被露水打湿的脚。他的视线沿着她的脚往上移,经过她粗糙的裙摆、她沾着草灰的指尖、她空荡荡的领口、她微微仰起的脸。最后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极深,像在透过她的瞳孔寻找一种可以被他的语言系统翻译出来的东西。

“你眼中……”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有我不认识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服从,也不是哀求。那是什么?”

小禧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但因为笑的对象而有了分量。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潮湿的东西在快速涨潮,她拼命忍着。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不是因为他现在是执行者,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将来会用自己的命去学她此刻微笑里的每一个字。

“是‘心疼’。”她说。

年轻的沧溟像被烫了一下似地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但小禧看到他的手指在烤饼边缘极轻地一缩,像触碰到了火。

“心疼。”他重复,声音慢了半拍。

“嗯。”小禧点头。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饼,“你在天上,从来没有人给过你东西,对不对?他们只告诉你要清除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你饿不饿,冷不冷。你一个人从裂缝里落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脚下空空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想到你那个样子,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会疼。这种疼,叫心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三竿高,把晨雾全部蒸干了。久到远处部落里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那个站在树下的黑色身影是不是变成了石头。

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心疼我?”

“嗯。”小禧点头,“我心疼你。”

年轻沧溟像是被这四个字击中了一样。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手中的陶杯轻轻晃了一下,一滴水从杯口荡出来,滴在他自己苍白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慢慢滑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像泪痕一样的水迹。

“我不需要。”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需要也没关系。”小禧又笑了一下,这次更柔和了,“我心疼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接受,不需要懂。就像你手里的那块饼。你可以不吃,可以丢掉,可以拿去喂鸟。但我把它给你了。它在你的手里,就是分享已经完成了。”

他不再说话。那只握着饼的手慢慢收紧了,把叶子包着的烤饼轻轻压在胸前。那个姿势像是一个抱着什么的姿势,他不太会抱,他的手臂在那里显得很僵硬,但他没有放下。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野花和泥土和远处的溪水气味。那棵孤树在他身后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金瞳不再那样冷酷了——它们仍是冷的,但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初春时节河面结的薄冰下面,第一道水流开始试探着往外渗。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小禧问。

“我不清除你们。”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方部落的炊烟上,那几缕烟正被风拉得很细很长,像这个清晨正在慢慢消散的形状,“我还想再观察一天。你明天……再来给我送饼。”

小禧的胸口像被太阳烤热了一样,忽然一阵发胀。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明天我给你送。两块。”

年轻沧溟没有回答,也没有说“好”或者“不”。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棵孤树下面走了几步,在树干旁坐了下来。他坐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像一座被安放在树影里的黑色石碑。但他的手仍然抱着那块烤饼和陶杯。

小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部落走。她的赤足踩过草叶,走得很慢。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树下,一动没动。他的目光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天空,而是落在自己怀里的那块饼上。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是温的,但他整个人仍然像一块从冬天的河底捞出来的石头,包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照化的霜。

小禧转回头,继续走。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她没有去擦,只是让它流。她走进部落时,许多人围上来问她怎么样。她只是说:“他明天还不会动手。”

石抱住她。露也抱住她。连鹰和棘都围过来,像要把她裹进一圈温热的、人的堡垒里。可小禧的心里一直是那张年轻的脸,和他抱着饼坐在树下的样子。

他不懂分享,不懂心疼,不懂眼泪为什么咸。但他在树下坐了下来。他收下了她的饼。他问她“你心疼我?”——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整个世界都轻了一寸。

小禧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鹅卵石。石头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藏在暗处的心。

明天。她想。明天,她会把两块饼带过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的拔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改变那个预言的结局。但至少今晚,这个年轻的沧溟坐在孤树下面,怀里抱着一块从火塘边递过去的、已经凉透了的饼。在这片风沙与野草之间,他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孤单了。

火塘里添了新柴。炊烟升起来,和远处孤树下的影子遥遥相望。整个草原安静得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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