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微凉的风,穗安猛地睁眼,周遭幻境尽数消散。
孙悟空正蹲在地上摘野果,猪八戒扛着钉耙百无聊赖地踢石子,两人见她出现,皆是一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不再是沉重的枷锁。
金蝉子九世的惨死、幻境里执念的映照、杨戬分身的疏离、清玄化道的绝望、玄夜偏执的等待……
所有碎片尽数归位,却奇异地没有让她心头翻涌,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通体轻透,灵台瞬间一片清明。
从前修行,她总被任务绑着,要阻止世界毁灭,要肩负三界苍生,道行精进的每一步,都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可这一场西游,失了记忆,也失了执念。
她忽然懂了,所谓“修成人”,从不是修到高高在上的天帝,也不是修得圆满无缺的道果,而是以人的角度,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微小的人,是踏过山河、看野花盛开的自己,是能被温柔牵绊、也能坦然放手的自己;
宏观的人,是心怀苍生、守正道心的自己,是能勘破幻境、不被执念裹挟的自己。
无论是微观的烟火,还是宏观的大道,都是她真心热爱的。
能尽到自己最大的能力,护一方烟火,守一道初心,便足矣。
不强求结果,不苛责自己,不被过往的遗憾、未来的焦虑绊住脚,这才是修行真正的意义。
这般念头在心底落定,周身灵气骤然翻涌,灵台之上,金光与清辉交织,原本模糊的金仙门槛,竟在这一刻清晰无比。
她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
不是那个天帝穗安,肩负三界存亡的穗安,只是那个踏遍山河、心怀善念的穗安。
孙悟空戳了戳她的胳膊:“小树苗,就这半天的功夫,你咋跟换了个人似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猪八戒也凑过来,嗅了嗅空气,嘟囔:“是啊师父,身上的死气没了,倒多了点舒服的劲儿,比先前那冷冰冰的样子顺眼多了。”
穗安拂去肩头的尘土,声音清越,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没事,只是想通了些事。走,摘些野果,咱们继续赶路。”
一路向西,行至一处仙气缭绕、灵脉汇聚之地,云雾间露出一方道观匾额,上书“五庄观”三个古意大字。
穗安眉眼一弯:“走,带你们吃点好东西,这三界里独一份的稀罕物。”
她扬声朝观内喊:“清风、明月,快出来开门,给我摘三个人参果!我掐指一算,这会儿正好熟透了!”
两个小道童身影应声从观里飞奔而出,麻利地推开观门,一见穗安便笑起来。
“穗安师姐来得可真准!我家老爷刚接了元始天尊的简帖,受邀去上清天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临走前还特意吩咐过——”
两人清了清嗓子,故意捏起镇元子那沉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一本正经模仿:“那穗安小友,不用请,闻着人参果的味儿,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你们好生招待,不必拦着。”
穗安失笑,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领着孙悟空与猪八戒径直往后园走去。
踏入果园,一株参天古树矗立其间,枝叶繁茂,灵气氤氲,风一吹,叶片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对着穗安亲昵打招呼。
穗安伸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干上,心神微动,竟模糊感应到树身传来亲近温和的意念,像是在迎接同类一般。
她心头暗忖:这灵根,竟是把我也当成草木灵长一类了?
猪八戒一见枝头那形似婴孩、香气扑鼻的人参果,口水都快流下来。
果子一摘下来,他立刻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吞下肚,砸吧着嘴连连赞叹:“好吃好吃!天底下竟有这么香甜的玩意儿!师父,您跟这主人家这么熟,能不能再给俺老猪弄一个?”
穗安无奈摇头,随手将自己手中那枚还未动过的人参果递了过去:“拿去吧,少吃点,别撑着。”
孙悟空在一旁抱臂看着,见猪八戒这副馋样,忍不住举起金箍棒,作势要敲他脑袋:“你这呆子,就知道吃,一点出息都没有!”
穗安伸手拦住:“我早已长生不老,肉身不灭,这果子对我而言,不过是尝个鲜、添个味,没什么要紧的。”
她转头看向孙悟空,眉眼微挑:“你呢?要不要也来一个?”
孙悟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一脸不屑:“谁跟这呆子一样嘴馋!俺老孙也早已超脱生死,要这果子作甚?味道还不如蟠桃园里的大桃可口。”
清风明月站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偷笑,小声嘀咕:“猴子果然还是最爱吃桃子,一点都没变。”
孙悟空一听,顿时炸毛,龇牙咧嘴地瞪过去,吓得两个小道童“呀”一声,连忙躲到穗安身后,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穗安摩挲着人参果树的树干,指尖灵气缓缓流淌,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开口:“你们两个,想不想要一个小师妹?”
明月挠了挠头,一脸懵懂地摇头:“师姐说笑了,师父这些年心性淡泊,早就不再收徒了,哪还有什么小师妹呀。”
穗安敲击树干,眼底满是笃定:“我要给他找的这个徒弟,他定然满心欢喜,半点不会推辞。”
清风本就机灵,闻言眼睛猛地瞪大:“师姐……师姐的意思是,这棵人参果树?它要化形了?”
见穗安郑重点头,清风瞬间拽着明月的袖子,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师父对着这棵树讲了数万年的道,可它一直不开窍,就是个榆木疙瘩,后来师父都彻底放弃了,如今能化形做我们师妹,师父回来非得高兴疯不可!”
穗安轻笑一声:“它不是愚钝,乃是混沌灵根,底蕴太过深厚,灵智被自身灵气死死压制,迟迟无法苏醒,并非不开窍。”
“今日我便使个取巧的法子,助它化形。”
话音落,穗安抬眼望向树冠最顶端,那里结着一枚灵气最浓郁的人参果,周身裹着淡淡的灵光,乃是整棵树的灵韵核心。
她抬手凌空一摘,那枚人参果便轻轻落在掌心。
穗安闭目凝神,双手快速结印,施展无上造化大道,将掌心的人参果化生为先天灵胎,周身裹着莹白光晕。
紧接着,她动用大神通,将整棵参天人参果树尽数封印,移入胚胎的识海之中温养,再全力引出古树沉睡万年的本源灵识。
天际瞬间乌云汇聚,雷光滚滚,化形雷劫轰然降下,直劈而来。
穗安身形一晃,化作万丈古树,根系扎入地底,树冠遮天蔽日,硬生生替那道灵识扛下所有雷劫,雷光劈在树干上,只留下淡淡灵光,毫发无损。
雷劫散尽,天光重明,穗安化回人形,指尖凝聚一缕精纯造化灵气,点在胚胎眉心。
刹那间,灵光四射,光芒散去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原地,身着碧绿衣裙,眉眼精致,肌肤莹白,一头青丝软软垂落,睁开眼便看向穗安:“姐姐!”
清风明月连忙跑上前,围着小女孩满脸欢喜,急切地问道:“小师妹!你还记得我们吗?”
小女孩却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抬起下巴:“我才不是小师妹,我是大师姐!
你们两个小笨蛋,每次我身上长虫子,都找半天找不到,害得我浑身发痒,还总偷偷偷懒睡觉,从来不陪我说话,闷死我了!”
清风闻言,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原来你在树里,这些都能看见啊。”
“那是自然,我全都记着呢!”小女孩下巴抬得更高。
明月一听,瞬间急得满脸通红,连忙上前拱手求饶:“好师妹,不对好师姐,你可千万别跟师父告状啊!要是师父知道我们偷懒,还不好好照料你,非得把我们打死不可!”
小女孩看着两人慌张求饶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要看你们日后的表现了,表现好,我便饶了你们。”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连忙站直身子,异口同声、恭恭敬敬地喊道:“见过大师姐!”
小女孩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周身灵气萦绕,愈发灵动可爱。
在五庄观休整两日,师徒几人吃饱歇足,便辞别清风明月,继续上路。
刚行不过数里,路旁草丛忽然一阵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钻了出来。
猪八戒一见,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父!这、这不是五庄观那刚化形的小娃娃吗?您、您怎么还把人家偷偷带出来了,偷抱人家小孩,这、这可不好啊!”
穗安牵起身侧果果软软的小手,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这可怨不得我,实在是我太过招人喜欢,这小丫头舍不得我,偷偷跟在咱们身后,一路跟上来的,我也赶不走。”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斜靠在一旁,皱了皱眉头:“这小娃娃娇生惯养的,跟着我们赶路太遭罪,俺老孙还是把她送回五庄观,免得镇元大仙找上门来,又生出许多麻烦。”
说罢便要上前牵果果,穗安却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拦住孙悟空:“不必送回去,从今往后,她便是我们的三师妹,跟着咱们一起,踏上西行路,同去西天取经。”
猪八戒一听,连忙摆手,满脸担忧:“师父,这可万万使不得!取经之路何其艰难,要一步一步徒步跋涉,一路上妖魔鬼怪无数,实在太苦了,这小娃娃这般娇弱,哪里吃得住这般苦头!
再说,镇元大仙乃是地仙之祖,咱们私自带走他的宝贝徒弟,他知晓后,定然要追来追杀我们的!”
猪八戒话音刚落,天际忽然祥云翻涌,一股清灵浩荡的仙风扑面而来,一道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身影,驾着祥云疾速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