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逸群便从落霞坡正厅走了出来。晨雾还挂在坡面的野草尖上,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张生已经等在了东南角,那片断裂的土壁前,手里握着一块,用银线重新缠绕过的小阵盘。
我用阵盘探了一下,张生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那层封层的厚度大约三丈。封层底下有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宽窄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再往下就探不到了,神识被那股热量挡了回来。
张逸群走到土壁边缘蹲下,手掌按了按那片露出的暗灰色石壁。石壁表面温热,带着一股从深处渗上来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暖意,像捂了一夜的炭火余烬。
三丈厚的封层,他收回手,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造的?
张生把手里那块带有金色纹路的碎石翻过来,指向断面内侧的一处细微凸起:这里有一道凿痕,断面边缘被矿物重新填充过。这层封层先被人凿开过,后来又被封上的。手法很老,至少是万年以上的东西。
张逸群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右手五指微张——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一艘三丈来长的飞舟凭空浮现在土壁前方的空地上。
飞舟通体银灰,船身线条流畅,船首两侧各架着一尊拳头大的仙气大炮,炮口泛着幽蓝的冷光。舟身离地半尺,无声悬浮,驱动凹槽里嵌着的一枚中品仙石正散发出均匀的微光。
这是郡守府赏的那艘四品飞舟,自到手后就一直收在乾坤鼎内,今日头一回派上用场。
张生的目光在飞舟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
张逸群跃上舟首,将仙力注入驱动阵纹调整飞舟体型——舟身收缩至一丈左右,堪堪能挤入封层下方的通道。他朝张生一抬手:上来。
张生一跃落在后舱,双手按住船舷,纹剑横在膝前。
飞舟腾空而起,舟首对准那道断裂的土壁。张逸群将仙力注入船首的仙气大炮,炮口聚起一团幽蓝色的光,蓄力半息后猛然喷射而出——一道凝练的冲击波轰在暗灰色石壁上,碎石崩裂,粉尘弥漫。
封层被炸开一道宽约两尺的裂口,灼热的气浪从下方翻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矿物灼烧后的焦苦气息。
飞舟缩小后的体型刚好挤入那道裂口,缓缓下沉。
穿过三丈厚的封层之后,通道骤然变宽。两侧壁面光滑齐整,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但年代太过久远,凿痕已经被一层极薄的暗色矿物结晶覆盖了,在飞舟船首仙光石的照射下泛着幽沉的光。
通道向下倾斜,蜿蜒曲折。越往下走,那股热浪就越浓烈,从最初的温热变成灼烫,空气里悬浮着细密的灼热颗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张逸群在身周撑起一层仙力屏障隔绝热浪,同时向后舱的驱动凹槽又加了一枚中品仙石,让飞舟的照明阵纹催到最亮。光柱扫过前方的通道壁——
金色纹路。它们密集地分布在两侧的壁面上,在仙光石的映照下,发出内敛的暗金色微光。
每一道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蜿蜒着向下延伸,像被刻进岩层的血脉,在黑暗中沉睡至今。
这些纹路有走向。张生的声音从后舱传来,低沉而清晰,全部在向下汇聚,指向同一个点。
张逸群没有说话,操纵飞舟顺着纹路的指向继续下沉。通道在某个急弯处猛地收窄了一瞬,然后骤然向四周退开——
飞舟像一颗微小的光粒,飘进了一座巨人的殿堂。
穹顶高约十丈,断面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不下百丈。四壁和穹顶上布满了那种金色纹路,其密集程度远超通道中的任何一段,密密麻麻如一张铺展开来的金线蛛网,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汇聚向同一个中心——
那座空间的底部中央,半陷在深红色的岩层中,嵌着一块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的暗金色巨岩。
巨岩表面光滑如镜,通体泛着内敛的暗金色泽,像被高温反复淬炼了无数年的金属核心。它表面的金色纹路是最密集的,所有从四壁和穹顶延伸而来的金色线条都在它表面汇聚,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螺旋图案。
那个螺旋的旋转方向,向内。
飞舟悬浮在半空,张逸群站在舟首,目光锁定在那块暗金色巨岩上。
乾坤鼎在气海中微微震动了一下。玄策的声音从鼎内传来,带着少见的凝重:
镇脉印。
什么意思?张逸群沉声问。
上古仙脉调控的手段。玄策说,把一条仙脉的主脉源头用这种东西镇住,封死它的出口。这整座地下空间就是一个大型封印阵,金色纹理是阵纹,那块暗金色巨岩是阵眼。所有从上游流淌下来的仙气都被它吸进去,封在底下,不让它往上走。
张逸群的目光落在巨岩底部的边缘——那里有一圈手指粗细的浅色区域,暗金色在那一圈变淡成了浅金色,边缘微微起翘,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与周围的深色岩层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底下真的是仙脉?他问。
真的是仙脉本身。玄策说,以及……附着在仙脉上的东西。
张逸群跳下飞舟,靴底落在暗红色的岩面上,地面滚烫。他一步步走近那块暗金色巨岩,在离它三丈远处停住,蹲下身,手掌贴住巨岩下方的地面。
混沌之气顺着掌心渗入岩层,穿透那层暗红色硬壳,触到镇脉印底部的边缘。他的神识顺着混沌之气向下探去——
三十丈深处,一片翻涌的暗红色洪流。
半液态半气态的浑浊能量,奔涌不息,浩荡无边,像一条被镇压在地壳深处的河流找不到出口,在黑暗中永无止境地翻腾。那股能量的气息他认得——太虚宗遗址的地下,南疆的封印深处,都有过类似的残留。
上古战场崩塌后,被镇压者不甘散去的残余意志。
它们被封在仙脉的最深处,被镇脉印死死压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积越厚。
张逸群收回手,站起身。
那圈浅色的裂纹,玄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仔细看。
他凝神看去。巨岩底部那道细纹的边缘,在暗金色的表面,形成了一条极窄的浅色带,表面微微起翘。
他的混沌之气再次渗入,这一次直探裂纹深处——那纹路内部已经被侵蚀得极为光滑,像一条被水冲了无数年的河道,从巨岩边缘笔直向下延伸,穿过三十丈深,直抵那片暗红色的能量洪流。
有东西在从底下往上啃。
如果镇脉印破了,整座青冥城的地基都会崩掉。张逸群直起身,声音沉了下来,这座城建在镇脉印上头,住了这么多年,没人知道脚下还镇着这种东西。
他转身看向张生:你回落霞坡,把墨灵儿和苏瑶都叫来,带着飞舟回城告诉墨渊这里的情况,让他提前做准备。我留在这里,盯着阵印。
张生没有犹豫,跃上飞舟。舟首调转,银灰色的船身沿着来路向上掠去,仙光石的光芒在幽暗的通道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地下空间恢复了寂静。张逸群独自站在暗金色巨岩前。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的发梢撩起又放下。他把手掌重新贴到地面,混沌之气如丝如缕地向下探去,穿透封层,穿透岩壳,一寸一寸地接近那片翻涌的暗红色洪流。
那道细纹的边缘又宽了一丝,肉眼不可见,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裂口在扩大。镇脉印撑不了太久。
乾坤鼎在气海中缓缓旋转,玄策的声音带着沉思的意味响起:老大,你打算怎么办?
张逸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沿着穹顶上那些金色纹路缓缓移动,顺着纹路汇聚的方向重新落回巨岩表面那个螺旋图案上。
旋转方向,向内。但如果他逆转它呢?把底下的东西引走。他说,引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你打算把出口开在哪里?玄策问他。
张逸群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螺旋图案。他想起了一件事——太虚宗遗址,南疆封印,天墟外围。那些上古战场遗址的地下,都有类似的气息残留。
天墟外围。他说,那里本来就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把它引回去,天经地义。
玄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最好快一点。镇脉印的裂口每半个时辰扩一丝,你有三天,最多四天。
张逸群点了点头。
暗金色的光芒从巨岩表面渗出来,将他半边脸映得微亮。他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些金色纹路的稳固程度,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医生在给一条将死的动脉把脉。
地底深处,暗红色的洪流翻涌不息。那团微弱的金色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洪流之中,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一粒火星,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