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北狄的老头子和女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唤声，喉咙里头疯狂地分泌着酸水，一个个拼命地咽着唾沫。几个几岁大的北狄小崽子受不住这香味的勾引，张嘴刚想哭喊着要肉吃，旁边的亲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家孩子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人敢喊饿，更没人敢出声讨要。
她们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在大快朵颐、昨天以前还被她们随意拿皮鞭抽打、连狗都不如的大虞奴隶，再看看周围那些背着黑铁匣子、满身杀气的黑甲骑兵，眼神里只剩下了彻骨的恐惧。
十一年前，她们的男人和儿子骑着马冲进燕云关，抢大虞人的粮食，杀大虞人的男人，把大虞的女人和孩子当成两脚羊赶回草原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自己部落当年种下的血债，如今，报应终于落到她们自己头上了。
那些烤羊肉被分食干净，原本瘫坐在干地上的两百多名百姓，脸上总算多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澹台明羽把手里的油迹抓了把草擦了擦，走到张老汉跟前，把明天分兵护送他们回关的事情又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小将军，您说的可是当真？您身边这些军爷，明天当真为了送咱们这些累赘，专门分出人手往回走？”
“老爷子，我澹台明羽吐口唾沫是个钉，还能拿这事儿骗你们不成？”
“那……那这几万头牛羊，还有好几千匹大马，真让我们赶回燕云关去？到了关里头，官府……不，大将军真能给咱们分地？”
“不光分地，只要回了关里，今年秋收前每家每户还能按人头领口粮！你们在草原上替咱们大虞受了罪，只要我大哥和我姐夫在，谁也别想再让你们挨饿受冻！”
“哎哟……老天爷啊……”
张老汉把手里的粗陶碗往地上一搁，推开旁边搀扶他的后生，颤颤巍巍地双膝一弯，整个人再次趴在了草地上。
他这一跪，身后那两百多个男女老少紧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小将军活命之恩，咱们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还不清啊！”
“我本来以为这把老骨头肯定得扔在黑水部的马圈后头喂野狼了，哪成想闭眼之前，还能回咱们燕云关看一眼！”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吧，小将军派人送咱们回家了！”
哭声再次响成了一片。这帮在马圈后头活得不如牲口的人，在这片草甸子上挨了无数顿皮鞭，看惯了同伴在寒冬腊月里冻成硬邦邦的死尸。在他们的念想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哪天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反倒是解脱。如今冷不丁得知明天就能骑着马回大虞，那种从地狱直接被拽回人间的冲击，让好几个半大老头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澹台明羽最见不得自家人掉眼泪，赶紧招呼旁边的亲卫过去把人往起搀。
“行了行了，大伙儿都快起来！刚喝了热粥吃了肉，仔细哭坏了身子骨，明天还得赶路呢！”
几个亲卫上前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把张老汉等人扶起来。
就在人群乱糟糟地抹着眼泪往回坐的时候，队伍后头一个瘦小的身影却没有跟着坐下，而是猫着腰，顺着人群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澹台明羽跟前钻。
负责护卫的赵虎眼尖，瞧见那人影离自家二当家不到五步远了，当即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往出一伸，直接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干什么的！往后退！没规矩的东西，冲撞了二当家仔细你的皮！”
“军爷，我不干坏事！您让我过去吧，我有话跟小将军说！”
“有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非得往跟前凑？滚回去老实呆着！”
“小将军！小将军我想见您！您让我过去跟您说句话吧！”
那人被赵虎像拎小鸡子似地提溜着领口，两条细得跟麻秆一样的腿在半空里乱蹬，扯着还没完全变完音的嗓子大喊。
澹台明羽正转身准备回火堆旁，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赵虎，你跟个半大孩子较什么劲？撒手，让他过来。”
“二当家，这小子鬼鬼祟祟的……”
“行了，这也是咱们燕云关的苦命人，还能害我不成？放他过来。”
赵虎这才嘟囔着松开了手，还不忘瞪了那小子一眼，警告他老实点。
那少年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连滚带爬地冲到澹台明羽跟前，离着还有两步远，双膝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仰起一张满是锅底灰和泥印子的脸，眼巴巴地看着澹台明羽。
“小将军，我不想回大虞！我能不能不跟着大伙儿往南走，我想跟着你们！”
这话一出口，还没等澹台明羽搭腔，旁边站着的赵虎和十几个亲卫先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小子说什么胡话呢？放着安生日子不过，不想回关里享福，非要跟着咱们？”
“小子，你是不是刚才吃烤羊肉把脑子吃糊涂了？你知道咱们接下来是干什么去吗？”
澹台明羽也有些意外，嘴角勾了勾，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跪着的这个小家伙。
这孩子看着实在太瘦了，身上套着件大得离谱的破羊皮背心，里头的麻布褂子早就烂成了布条，露出来的锁骨窝里头都能盛水了。也就那双眼睛还算精神，黑亮黑亮的，里头憋着股子让人说不上来的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小将军的话，小的叫王狗儿，今年满十八了！”
“十八？瞧你这身板，跟十二三岁的猴儿似的。狗儿，你知道我们明天往西走是干什么去吗？我们是去砍人的，是去跟北狄的骑兵主力拼命！刀剑无眼，随时都得掉脑袋，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给我们当累赘？”
“小将军，我不给你们当累赘！我能跟着你们一块儿打仗，我也能杀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