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微微泛黄的物事。
那是一个册子。
陈忠双手将册子递向赵衍。
赵衍接了过来,却没有翻开看上一眼,而是转身,在赵衡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将这本看似普通的册子,直接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赵衍。
“这是当年父皇驾崩前,秘密留下的暗卫名册。”赵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尽数吐出,“上面记录的,都是如今还在世的暗卫名单,而且,绝大多数是朱雀卫。”
朱雀卫!
赵衡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段时日,我见你让王进组建特勤队,四处搜罗情报,便知你现在最缺的就是遍布天下的眼线。”赵衍的目光落在赵衡手中的册子上,声音低沉而真诚,“这本册子,正是你急需的。”
赵衡翻开册子。几页纸上写着人名,不少名字上划了墨杠,代表这人已经不在了。翻到最后,只有朱雀卫那几页,还剩零散的几个名字。
“这是陈忠和林月前阵子去各地跑了一趟,挨个核实过还活着的人。”赵衍在旁出声。
赵衡合上册子。前阵子赵衍身边只有李德全跟着,原来陈忠和林月是离寨去找朱雀卫了。
赵衡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本记录着大虞王朝在世暗卫的名单,这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根本不是一本册子,这是一张铺开在整个大虞王朝三十六州郡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
王进的特勤队虽然初见成效,但毕竟根基太浅,人手也都是从流民和降卒中挑选,忠诚度有待考验,能覆盖的范围也仅限于周边几个州郡。想要建立一张覆盖天下的情报网,没有三五年的苦心经营,根本不可能。
而现在,赵衍直接将一张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成熟网络,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礼,太重了。重到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赵衍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我这九年在宫里,就真的是个瞎子、聋子。这九年,我虽被困于养心殿,却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我暗中让陈忠和林月,想办法联络了几个父皇留下的旧人。也正是这些藏在暗处的朱雀卫,拼死将消息送进宫里,我才下定了决心,要从那牢笼里逃出来。”
原来如此。
赵衡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以为,赵衍能从守备森严的皇宫中逃脱,靠的是那条百年前的密道和几分运气。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赵衍看着赵衡,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像是在回忆过去那段绝望而挣扎的日子:“当初,我收到的第一份宫外的准确消息,就是澹台家的后人尚在人世,并且在云州、青州一带,聚拢旧部,组建了一支强军,甚至正面击退了北狄的数万铁骑。”
“等来了清风寨之后,我才知道,领兵之人,是你。”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你和澹台家兄妹的存在,我才觉得,这黑暗的大虞天下,似乎还有一丝光亮。”
一番话,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赵衡心中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他与赵衍的相遇,并非全是偶然。这背后,有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暗中默默地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是朱雀卫的情报,让绝望中的赵衍看到了希望,促使他踏上了逃亡之路。也是这张网,将他最终引向了清风寨。
震惊之余,赵衡的思维却在高速运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既然有负责刺杀的青龙卫,和负责情报的朱雀卫。那么,大虞的暗卫体系,是不是还有玄武卫和白虎卫?”
听了这话,赵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赵衍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光,陷入了对往昔帝国辉煌与荣光的追忆之中。
“你猜的没错。”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带着一丝历史的尘埃感。
“我大虞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效仿上古四象神兽,设立了四支互不统属、只忠于帝王一人的秘密卫队。”
“青龙卫,主掌杀伐,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负责清除一切对皇权构成威胁的敌人。”
“朱雀卫,主掌情报,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监察天下,刺探军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孔不入。”
“白虎卫,主掌刑讯,是皇帝的爪牙,负责审理最机密的案件,拷问最顽固的敌人,据说进了白虎卫的大牢,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能让他开口说话。”
“而玄武卫……”
说到这里,赵衍的语气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忠和林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与敬重。
“玄武卫,主掌护卫,他们是皇帝最后的盾。人数最少,却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顶尖高手,负责守护帝王以及皇室血脉的绝对安全。陈忠和林月,便是玄武卫最后的血脉了。”
赵衡的心,随着赵衍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
刀、眼、牙、盾。
一个分工明确、组织严密、渗透到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庞大特务机构,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终于理解了,为何一个看似孱弱的王朝,能延续数百年之久。有这样一股只忠于皇帝的力量存在,任何叛乱和不臣之心,都会在萌芽状态就被无情地掐灭。
可现在……
赵衡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又看了一眼身旁仅剩两人的玄武卫。
一个曾经如此辉煌的组织,如今却只剩下了这些残兵败将。
赵衡抬起头:“为什么把朱雀卫交给我?”
赵衍摇了摇头:“朱雀卫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我现在不想当皇帝,只想做个教书先生。与其放在我手里生锈,不如交给你,至少你能用得上。”
一旁的李德全听到这话,抹起眼泪。陈忠和林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