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府如今族老皆退居于幕后,是端木槿当家。
因而此次前来的除了那位几乎上万年没有出山、早已看破红尘的老前辈,便只有端木槿一人。
端木槿见到白宸,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温和。
那位老前辈则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枯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众人甚至都不怀疑,若非苍河、夜孤等各大势力的族老都在,这位从未过问过世俗的老前辈也未必会现身。
风云阁和烟霓殿的冰魂雪魄也是亲自到场。
冷芥和冷朝云则是和后续的左沐凡一同有说有笑地入场。
左沐凡见到白宸,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别来无恙。”
白宸点了点头,笑道,“左兄如今气派不凡呀。”
左沐凡苦笑,压低声音,“这位置,坐得我心惊胆战。”
人魔之战结束后不久,幽羽帝国帝王伤重而亡,正式由左沐凡继帝王之位。
因此这次幽羽帝国只派了他一人参会,年轻的帝王身着明黄龙袍,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
同样的,沧浪帝国也只有慕雪依一人参会。
她见到白宸后,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与之点了点头,随即便无声落座。
落座后,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案几上,未曾向白宸的方向再看一眼。
白宸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如今他倒是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斩杀,以免她因为原沧浪帝国、依雪夫人等人的死找他复仇,永绝后患。
但已经没必要了。
这个女子看得清大局,将苍生大义放于国仇家恨之上,且并未因沧浪帝国覆灭一事找过他的麻烦。
尽管是因为实力不足,但事已至此,白宸若是一定要赶尽杀绝,反而显得狭隘。
至于天辰帝国……
白宸有些诧异地看着盛装出席的姬千越。
她身着一袭明黄宫装,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从容。
白宸忍不住打趣江子彻,“你老实说,对姬瀚文做了什么?”
江子彻对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随即便不再理会他,如骑士般对姬千越行礼,恭敬地拉着她的手带领她落座,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姬千越落座后,低声对江子彻说了句什么,江子彻侧首倾听,唇角微微上扬。
“装模作样。”
见他如此,一旁的夜何没忍住吐了一句。
白宸忍不住笑了,面对姬千越投过来略带诧异的目光,黑纱蒙面的白宸对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姬千越也随之行礼示意,唇角微微一动。
她身旁的兮玖玖看到白宸的动作,也是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白宸亦颔首示意。
只不过当鸢尾带着鸢九出场时,殿内的气氛骤然一静。
鸢尾身着明黄龙袍,身后跟着一袭红衣的鸢九,二人从殿门处缓步而入,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白宸也不甘示弱,当着各大门派首脑的面,大步上前,对鸢九行以大礼,随即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坐到了夜何旁边。
夜何侧首看了他一眼,让他成功收获一个白眼,“你倒是会借题发挥。”
“承让承让。”白宸笑道,手指在案几下与鸢九十指相扣。
鸢九被他牵着手,耳尖微微泛红,却也没有挣开,只是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白宸笑了笑,“让他们看着呗。”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众大小势力的首脑们陆续到场。
殿内的席位逐渐被填满,低语声与衣袍摩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当众人都坐定后,殿角的古钟缓缓响起。
三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宣告,将所有的低语声都压了下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全知之树繁茂的枝叶,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时,光斑轻轻晃动,带着一种无声的韵律。
好不容易得空的温如玉匆匆换了件正式的袍服,琉璃殿的制式,白色的底子上绣着淡金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细细锁边,与他的殿服相似,却更加庄重。
他一边系着腰间的玉带,一边咬着后槽牙,在白宸的吩咐下从侧殿快步走出,脚步在白玉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在主厅中央站定,他才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不痛快压回肚里。
“诸位,今日召集议事,想来大家心中早已有数,只为一件事。”
温如玉说着,目光从全场扫过,最终落在白宸身上,还不忘偷偷用眼神剜了他一眼。
“魔族与泽兑大陆正式宣布加入天阙联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条件:盟主必须由白宸担任。”
主厅内没有人打断他。
温如玉在说完后侧身退开了半步,将视线引向白宸的方向。
白宸站在主位前,缓缓抬手。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帷帽边缘时停顿了一瞬,黑纱的质地在指腹下传来一种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将帷帽取下。
窗外阳光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没有遮拦,没有障眼法,将那张曾被无数人好奇过、探究过、甚至悬赏过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主厅的光线中。
那张脸比传闻中更加年轻,眉目俊雅,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一名坐在靠门处的将领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脖子伸得老长。
他的目光在白宸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脑海中与另一张传闻中的画像比对,最终确认了某种猜测,缓缓退回了原位。
没有惊呼,没有拍案而起,只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左沐凡开口。
他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明黄龙袍在树影中微微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沉寂,“鬼刀,果然是你。”
那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种被确认后的了然。
白宸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与左沐凡短暂交汇,随即移开。
他重新坐回主位的椅子上,将帷帽搁在自己身前的桌面上,黑纱与白玉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