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个标注着十二星宫的黑点处。
那是整张舆图上最核心的位置,是萧漠的根基,是天阙联盟的心脏,也是他必须拔掉的刺。
他的指尖在那个黑点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正在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压迫,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隔着千里之遥,依旧让人心悸。
“前线战况如何?”白宸忽然问。
冥逆摇头,目光从白宸脸上移开,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沉重。
“温如玉已经快撑不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三国四派的粮草供应时断时续,传送灵阵被魔族破坏多处,一众弟子折损过半,巨兽死了大半。若不是夜何在魔族那边也有掣肘,恐怕联军早就溃败了。”
白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告诉他们,再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让十二星宫再无暇顾及前线。”
冥逆的眉头微蹙。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里。
“你要对十二星宫动手?现在?”
白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隐月的天空终年如此,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过滤过,透不进一丝光亮,却又奇异地让人更加清醒。
数月来,他一直在等林青初的消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消息来了,他不想再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前线更多的伤亡,都意味着萧漠有更多的时间准备,都意味着那两张残卷有更多的可能被转移、被永远埋葬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两张残卷,必须在萧漠动手之前拿到。”他的声音很轻,“而萧漠一旦发现残卷是我们的目标,他一定会提前转移。所以,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冥逆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白宸脸上移开,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十二星宫的黑点处,又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暗廊,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
白宸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战局图,望着那些红与黑交织的犬牙。
数月来的等待、谋划、忍耐,都将在这两个月内见分晓。
他在等,联军在等,魔族在等,整个玄灵大陆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却必须相信会到来的、最后的审判。
牛斗之墟乃是十二星宫的坐落之地,伫立在山崖之间,分为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
每当夜幕降临大地,就可以在这片如仙如幻之地抬头的星空中同时看到“三垣”,每垣都是一个比较大的天区,内含若干星官,各垣都有东、西两藩的星,左右环列,其形如墙垣。
那些星辰像一种古老的、以灵力凝聚的投影,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如同某种活了无数年的巨兽,正睁着无数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生灵。
紫微垣居中,是十二星宫的核心所在,萧漠的居所便在其中;太微垣偏西,是长老与内门弟子的修炼之地,戒备森严,是整个十二星宫管辖最为严苛、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天市垣偏东,是外门弟子与杂役的居所,相对松散,却也是通往核心的必经之路。
牛斗之墟外围,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夜色浓如墨染,破败的庙墙在风中瑟瑟发抖,墙皮剥落,在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漏进来的月光将地面切成几块惨白的光斑,庙内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躯干,面容模糊不清,却奇异地带着某种悲悯的弧度。
白宸隐在神像背后的阴影中,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他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连体温都被压制到了极致,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像两口刚刚被唤醒的古井,潭底压着翻涌的暗流。
冥逆整理的情报在脑海中反复铺展,每一条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敲与验证,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分析、重组,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十二星宫外门弟子明守一,出身牛斗之墟山脚一个小家族,资质平平,苦修数十年才勉强踏入五重天。
他在十二星宫的外门中地位不高,却有一个特殊之处,他负责十二星宫外围巡逻队的后勤补给,每三日便需出入宫门一次,沿途经过的岗哨、关卡、暗桩,他都了如指掌。
他是白宸等了一整个月的机会,是那张严密大网上微不足道的缺口,却也是足以让整张网彻底崩解的关键节点。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叶与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宸屏住呼吸,心跳同样被压制到了极致,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在皮毛之下,等待着最佳的扑杀时机。
明守一提着食盒从山神庙外的小径走来,步伐匆匆。
他刚从附近的镇子采办完物资,抄近路回十二星宫,脚步因疲惫而略显拖沓,左肩微微下沉,那是常年单侧负重留下的习惯。
他没有进庙,只是从庙门外经过,目光甚至没有朝那扇破败的门扉瞥上一眼,这处山神庙他走了无数次,早已熟悉到麻木,熟悉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
可就在他的身影与破败的窗口交错的瞬间,一道无声无息的刀光从庙内掠出。
刀光没有斩向明守一的咽喉,而是以刀背精准地击中他的后颈,一击之下便能让目标瞬间失去意识,却又不伤及性命。
白宸需要他的记忆,他的习惯,需要他的一切细节,来完善这场近乎完美的伪装。
明守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软软倒下。
白宸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墨,他接住食盒和那具失去意识的身体,拖入庙内,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快得连庙外草丛中鸣叫的秋虫都没有察觉,快得连月光都仿佛未曾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