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被二十七盏“气死风”灯和二十七个顶尖杀手死死封锁的院子里,刘馥宅一家人早早熄灯上床,与其说是为了安歇,不如说是一种极度的恐惧与自我保护。
他们试图用这种“与世无争”的姿态,将自己伪装成这座凶宅里最无害的背景板,仿佛只要闭上眼、屏住呼吸,就能把那些在黑暗中游走的杀机隔绝在梦境之外。
安西缓缓转过头,夜风穿过瓦当,带来一丝属于刘馥宅的、因极度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味。
他冷笑。
装睡的人,往往连做梦都不敢。在这座连风都被锁死的院子里,没有人能真正安心合眼。
有风吹过。
安西的脸色忽然变了。
因为他忽然发觉,他根本没有听到刘馥宅的呼吸声。先前他听到的是什么?先前他听到的那绵长、均匀的吐纳,那刻意压抑的心跳,甚至那丝因极度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味……
全都是假的。
那不是活人的呼吸,而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伪装,或者是某种被刻意留下的、用来迷惑他的“死物”。
他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骤然崩断的强弓,瞬间跃起。
破门,飞身而入。
孩子们在一间房子熟睡,另一间房子里有一张大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内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一脚飞踹而入。木屑四溅,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安西借着冲力,身形如鬼魅般在屋内一个急转,稳稳落地。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孩子们睡在东侧的一间房子里,呼吸声细碎而均匀,对外界刚才的破门巨响居然毫无反应。
难道吃了一种安眠药?
而西侧,是刘馥宅夫妻的主卧。
安西的耳朵微微抽动,将听觉催动到了极致。他听到了风穿过破损门框的呜咽,听到了远处黄浦江上沉闷的汽笛,听到了自己靴子踩在地板上的细微摩擦声……
但唯独没有刘馥宅的呼吸声。
那张大床上,只有一个女人睡在那里。
安西掀开被子,女人已经惊醒,惊慌地看着他。这个女人是刘馥宅的老婆,只有她一个人,被子里没有刘馥宅。
“你男人呢?”
“我不知道……”
女人睡眼惺忪,像是刚从极深的梦魇中被硬生生拽回人间。她下意识地往床榻最里侧缩了缩,双手死死攥着被角。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褪的惊惶。
安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他没有视觉,但他的听觉和嗅觉正在一寸寸地丈量着这个女人的谎言。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血液在颈动脉里冲刷的声响震耳欲聋。那是极度恐惧下,身体本能的战栗。
但安西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掩饰的异样,在她那因惊恐而紊乱的呼吸间隙,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卧室的松针气味,以及一丝被刻意用脂粉掩盖的、属于深夜泥土的腥气。
那是刘馥宅身上的味道。
安西缓缓俯下身,凑近女人的耳畔。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太太。”安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刚才说不知道的时候,心跳却跳了一百二十下。你在害怕。”
女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几乎忘了。
“但你害怕的,不是我这个半夜闯进你房间、踹碎了门的瞎子。”安西直起身,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你害怕的,是你刚刚从梦里惊醒时,摸到身侧那片冰凉的空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你男人不在床上。你刚才那句‘我不知道’,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说服你自己。”
女人眼中的惊惶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的崩溃。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不成调的呜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安西没有再逼问。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扇被踹碎的房门。
门外,夜色如墨。
“气死风”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二十七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知道,刘馥宅不是失踪了。
他是被带走了。
在这座连风都被锁死的院子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个活人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这二十七个暗哨里,有人反了。
要么,是那个他守了一整晚、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局”,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他准备的。
安西缓缓去脱女人的内衣。
女人不敢反抗。
“刘太太。”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最好继续装睡。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比噩梦还要可怕。”
女人身子发抖,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一场噩梦。
噩梦,才刚刚开始。
***
柯大夫很感慨。
二十岁鲜衣怒马,心比天高,满眼皆是来日可期的万丈风光。
三十岁历经起落,方知人各有起落,事世自有无常章法,后来才懂,那股一往无前的年少心气,是此生仅有的,不可再生的滚烫宝藏,一旦褪去,便再也寻不到当初一腔孤勇的模样。
他已人到中年。
他对温政说:“人这一辈子,本就是不断遇见和告别。”
“是的。”
“相遇的时候好好珍惜,分开之后不再纠缠。不必追问缘由,也不必反复回头。旧人不必再寻,往事不必深究,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学会放下,心才能慢慢轻松释然。”
温政点点头。
柯大夫说:“你是不是有时觉得活得太累?”
“是的。”
“活的最累的四种人:1、太能干的人2、太懂事的人3、想太多的人4、太重感情的人。”
柯大夫叹了一口气:“这四种你都有,你能不累吗?”
温政也叹息。
“最高段位的生活是什么?”
温政不知道。
柯大夫以一个医生的眼光说:“很简单,就是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