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项伯虽是项家人,却也觉得此举实在令人寒心。
他这个惯常的“和事佬”眉头一皱,刚跨出半步想要劝阻:“大王,外姓将军们可都是为大楚流过血的啊!咱们若是这般卸磨杀驴,他们定会觉得我们项家……”
话音未落,站在另一侧的项庄便发出一声嗤笑,直接跳出来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说错了吗?!”
项庄梗着脖子,下巴扬得极高,满脸的狂傲:
“我认为大王做得对极了!”
“那钟离眛、龙且等人仗着几分战功,如今权力实在太大!有时候,他们那嚣张的态度,根本就没把大王放在眼里!”
“这等百万兵权,就该牢牢捏在我们项家人自己的手里!”
“项庄!你……你这是妇人之见!”项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项庄鼻子的手指都在打颤。
“够了!”
一道沉雷般的厉喝骤然响起。
项羽浓眉紧锁,满脸不耐地猛挥大袖,强行压下了这场争执。
“孤意已决!毋庸再议!”
……
次日清晨,楚军升帐议事。
诺大的中军大帐内死寂一片,压抑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沉甸甸的水滴。
钟离眛、季布等一众外姓大将分列下方,个个脸色铁青,紧咬的牙关和通红的眼底,写满了难以抑制的屈辱与不甘。
想他们多年戎马,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几度出生入死!
结果就因为几句无稽的流言,竟被生生剥夺了兵权!
这等奇耻大辱,让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尤其是性子最耿直、脾气最火爆的龙且!
他双拳死死攥紧,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竟是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当着满帐文武的面,愤然咆哮起来:
“我等为大楚拼死拼活!身上哪一道伤疤不是为霸王留下的?!”
“如今倒好!天下未定,便要卸磨杀驴啊!”
龙且那犹如洪钟般的怒声,震得整座大帐嗡嗡作响。
坐在上首王座上的项羽,本就冷硬的面容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那一双摄人心魄的重瞳之中,更是隐隐翻涌起凛冽的杀机!
眼看君臣反目的惨剧就要上演,局面彻底失控!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突兀响起,亚父范增拄着紫藤拐杖,火急火燎地站了出来。
他一边疯狂地给龙且使眼色让他噤声,一边极力安抚着下方众将即将暴走的情绪,苦口婆心地替项羽打着圆场。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值此关键时刻,霸王此举,不过是为了大军能更统一地调度,对诸位绝无半点猜忌之心啊……”
然而,纵使范增磨破了嘴皮子极力补救。
那道横亘在君臣之间的裂痕,却已然深可见骨。
破镜,又岂能重圆?
……
然而,这场风暴远远没有结束。
汉营之中,有着“毒士”之称的陈平敏锐地嗅到了楚军内部的猜忌之风。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毫不犹豫地决定——再添一把诛心之火!
这一次。
他将那只翻云覆雨的魔爪,伸向了楚军阵营中身份最敏感、处境最如履薄冰的一个群体!
——秦朝降将!
陈平心里比谁都清楚。
项羽当年一怒坑杀数十万秦军,二人之间早已结下血海深仇。
项羽心底最深处的逆鳞与忌惮,正是这帮降楚的秦兵秦将!
尤其是!
驻守在咽喉重镇成皋的,原大秦长史——司马欣!
当天夜里,夜黑风高。
陈平亲自挑选了一名极其机灵的死士,将其伪装成汉军的高级信使。
怀揣着一封由陈平亲笔伪造的“里应外合造反密信”。
犹如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成皋城!
……
数日后,成皋城,守将府邸内。
跳动的烛火下,司马欣死死盯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的“汉军信使”。
再看看桌案上那封字迹刺眼、详细规划着自己如何与刘邦里应外合献出成皋的密信。
“嘶——”
司马欣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下的内衫!
“毒!太毒了!”
他虽是降将,能在乱世活到今天脑子绝对不蠢。
只一眼,他便看穿了这封信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这分明就是汉军设下的绝命反间计!
是要借霸王项羽那柄屠刀,来剁了他司马欣的脑袋!
“来人!”
司马欣猛地站起,厉声怒吼:
“把这个细作给我死死押下去!严加看管!”
“明日一早,本将要亲自押送他回彭城,交由霸王亲自发落!”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只有将这活生生的人证和铁证如山的密信完好无损地交到项羽面前,他才能彻底洗清身上的泥水!
岂料!
天不遂人愿!
“砰!”
一声巨响,府邸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踹开!
夜风灌入,吹得堂内烛火剧烈摇晃。
一名身披重甲的楚军悍将,按着腰间剑柄,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兵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项羽亲手安插在成皋,实则是为了死死监视司马欣的楚将——曹咎!
“哎呀呀!大半夜的如此热闹,司马将军,这是抓到哪路奸细了啊?”
曹咎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踱步上前。
看到曹咎出现,心急如焚的司马欣非但没有防备,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
“曹将军!你来得正是时候!”
司马欣急切地指着地上那名信使,满脸忿忿地解释道:
“这厮是汉营派来的死士!”
“他竟怀揣着一封伪造的密信,妄图污蔑我与刘邦暗通款曲,想要陷害本将通敌啊!”
曹咎闻言,半垂的眼睑下,陡然划过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阴狠毒辣。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向那封密信。
突然!
“锵——!”
利刃出鞘的清脆金鸣骤然撕裂夜空!曹
咎毫无征兆地拔剑,手腕翻转间,剑光如匹练般斩落!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直接喷了司马欣满脸满身!
“曹将军!你……你这是干什么?!”司马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人证被当场斩杀,死无对证之下,他拿什么去跟生性多疑的项羽解释?!
然而,收剑入鞘的曹咎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司马欣颤抖的肩膀,语气铿锵有力:
“司马将军莫慌!”
“你在大楚的苦劳,本将都看在眼里,我完全相信你对霸王的忠心!”
“你堂堂男儿,绝对干不出串通刘邦那等下作龌龊的勾当!”
曹咎抬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这等满嘴喷粪、只会挑拨离间的细作,留着也是碍眼。”
“一剑杀了,反倒落个干净清净!”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
司马欣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在这处处受人提防、排挤的楚军大营里,在这满是项家嫡系的夹缝中,竟然还有人愿意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一个降将!
“曹将军……高义啊!”
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司马欣,彻底卸下了防备。
他顺手抓起桌上那封致命的密信,直接递到了曹咎手中。
“既如此,这封晦气的伪信,就劳烦曹将军代为销毁了。”
然而。
沉浸在“同僚情深”中的司马欣做梦都不会想到。
就在当晚!
这个前一脚还拍着胸脯、口口声声说绝对相信他忠心的曹咎。
后一脚便攥着那封密信,连夜跨上最快的战马,疯了一般朝着彭城狂奔而去!
第二天一早的彭城王宫大殿内。
“啪!”
那封伪造的密信,被曹咎重重地拍在了项羽面前的九龙金案上!
“霸王啊!”
曹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起来,将告黑状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那秦将司马欣,脑后早生了反骨啊!”
“微臣昨夜亲眼所见,他竟胆大包天,在府邸内私自接见汉军的高级信使,意图谋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