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饱含恶意。
至少以玄厄过往的经验来看,这并不算是常规意义上的挟持。
没有辱骂,没有监禁,没有精神控制。
比起无生魔宫地牢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眼前这点遭遇简直称得上温和。
女修医治他的手法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些粗糙。
玄厄不知是因为灵草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
……不敢想在她面前,他现下是何模样。
随着时间流逝,玄厄隐约察觉到某些规律。
如果自己给予某些触碰一些明显的反应,那么,她的手便会故意加重几分力道。
起初他是恼怒的。
这女修待他就如碰到新奇的……发声木偶一般。
渐渐地,他发现只要自己只要无视那些小动作,权当自己是一块石头,对方得不到什么乐趣后,手下布针的速度反而会快上几分。
玄厄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评估错误。
对方并不是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修。
她可能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好。
这个猜想,在第一个疗程结束后,愈发笃定。
女修给他施展了一个清洁术,清凉的灵力拂过周身,洗去血污与泥泞。
随后,她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一套崭新的法衣,熟门熟路地抹去上面的标识,随手丢在他身上。
【玄厄的好感度增加了!当前好感度:-40】
白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情况?
时间紧迫,白瑰暂且疏通了玄厄因为毒素和药性相冲而堵塞的乱七八糟的周身要穴。
要她说,毒发的时候直接把药力如此强悍的灵草,不经过炮制直接生吞下去,就是在赌自己的命硬不硬。
玄厄能活,纯属狗运。
【他好感度涨了!一定是因为你给他治了伤!】
系统b5029兴奋地直嚷嚷。
白瑰瞥了一眼玄厄身上被自己不太熟练的针法扎出的青青紫紫痕迹,有些不太认同。
用之前接受到的,沐苏梨那个世界的说法。
受折磨还能涨好感度?
不会是爱慕来的吧?
白瑰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专注地收拾起那一套金针。
至少这套用的还挺顺手,不去二道贩子那里换灵石的话,自己留用也不是不行。
针尖上还沾着些许发黑的血迹,是她方才施针时从几处淤堵的穴位引出的毒素。
应急的处理还不够清理出全部毒素,看来玄厄得有段时间得忍受自己的唠叨了。
她用绢帕细细擦拭干净每根金针,又连续施展几次清洁术,最后上灵火过了一道,这才收入匣中。
“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她头也不抬地说。
丢给玄厄的那件法衣,品阶不如他原本那件被撕烂的僧袍,但也够用。
至少这东西在接触到需要着装的人之后,会自动穿戴整齐,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至于那镶嵌满珍奇异宝的僧袍?
当然是被她以物易物的收回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不过毒素入骨,加上那株灵草药力太猛,你现在的经脉乱得像是一张破碎的蜘蛛网,若不好好调养,往后别说修行,连走路都成问题。”
玄厄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可以动了,虽然只是小范围的颤动,远不足以结出法印,却也足够让他心底涌起一丝欣喜。
至少,他还有恢复的可能。
【你敢说,他居然也敢信,熬过这一波强毒,他体质强悍,消化完那株灵草,靠自愈估计也能好,就是费点时间。】
系统b5029抱着发光小手,摇了摇头。
【你别给他治劈叉了就好。】
白瑰似乎察觉到了玄厄的小动作,抬眸瞥了他一眼,对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尝试不置可否。
“别急着动。”
她的语气淡淡的。
“我给你施的针,封住了你几处大穴,一是压制毒素扩散,二是防止你突然暴起……”
万一真逃了,她是打断他的腿呢?还是打断他的腿呢?
啧。
白瑰慢条斯理地隔空点了点那条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巨蟒残躯,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毕竟咱们初次见面,我对你还不够了解,得留个后手,对吧?”
玄厄回望着她。
那双鸳鸯眸里的情绪,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病痛中的人心思格外柔软,又多思虑,他的眼底隐约泛着些许水光,眉眼柔和下来之后,看人时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多情。
白瑰无法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又或者给自己安上了什么光怪陆离的身世背景。
她打死都没可能想到,玄厄好感度增加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下手还不够狠。
毕竟白瑰没有欺凌弱小的癖好,她只是稍许有些恶趣味罢了。
【玄厄的好感度增加了!当前好感度:-30】
她和系统沉默一会儿,紧接着异口同声道。
「自我攻略型。」
【自我攻略型。】
很快,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温馨”气氛,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打破。
不远处传来参天古木被拦腰撞倒的轰鸣,成群的飞鸟惊恐地从密林中掠起,遮天蔽日。
这样的动静,让白瑰瞬间联想到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大型兽群迁徙,要么,是某个体型骇人的猎食者正在追踪猎物。
无论哪一种,对他们此刻的处境都算不上友好。
阵盘可以屏蔽气味和位置,但并不代表他们两个人从这片空间彻底消失了。
那股逼近的威压,正明明白白地告诉白瑰,有什么东西,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她可不想被踩成肉饼。
“得转移位置了。”
她仍旧在自言自语,又或许,她真的只是在和自己说话?
玄厄躺在地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他以为今日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的事情了,直到……
他被拦腰抱起。
那女修的动作轻松得像是抱一盆花,或者随便什么轻巧的物件,紧接着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密林间的树枝和藤蔓间快速穿行,如履平地。
玄厄发誓,他看到了悬挂在附近树梢上,一只灵猴类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愕表情。
“……?”
医修……都是这般,有使不完的力气么?
“不——”
两侧的风景飞速从他身侧掠过,短暂的惊愕过后,玄厄发现了一个更令他沉默的问题。
他们两个之间有明显的体型差。
这意味着,他被横抱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正常应该托住腿弯的那只手,此刻托着的位置,似乎、好像、大概……是他的臀部。
……
玄厄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境随心无,心随境灭。
他阖眸,喃喃自语,低声默念。
如水的静心佛经自唇齿间流淌,周身束缚的蚀佛链感应到了佛法韵律,自行束紧,施加惩戒。
他是堕魔的佛修。
他本不配再念诵佛法。
这银链是他用于惩戒自己的刑具,不自苦,不得解脱。
可是那触感实在明显。
即使玄厄如何静心,在颠簸中,那手掌陷入的感觉愈演愈烈。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温婉甜美,却又因为逃亡而微微冷肃下来,眉头轻蹙,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径。
这个时候……让她把自己放下来吗?
还是说……让她换个姿势?
说实话,在身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追赶的情况下,抛下一个累赘,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即使他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成问题。
让他命丧灵兽之口,不正好解决掉这个麻烦么?
他这个时候提要求,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怎么?想我背你?”
白瑰自然是感觉到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还有他的小动静。
银链法器颤动收紧的声响不轻,但她没空去猜玄厄在想什么,更没打算解开他哑穴的禁制。
开玩笑,玄厄是佛修,万一他念叨起来,且不说会不会施法,单是念经都能烦死她。
不过……印象里,他好像是个寡言少语,又有些……轻佻(?)烧包的性格?之前那些反应,似乎也有点受虐倾向?
白瑰不太确定。
总之她没觉得这样抱着他有什么问题,他约莫不是什么纯情的个性。
“我背着药箱呢,没地方背你。”
白瑰脚步不停。
“或许下次有空,可以让你背着药箱,我再背着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沉默了一瞬。
身后那股追来的东西,传来的威压愈发清晰了。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属于高阶灵兽的压迫感。
白瑰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穿行的速度,身形在密林间化作一道残影。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