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想清楚了吗?”星依不依不饶,语气愈发清冷锐利,层层递进揭穿他的茫然,“如今整个琉周地界,唯一亲口透露过纤心吴公线索、知晓他踪迹的陈符已经身死。没人引路,没人佐证,你贸然闯进政治宗,真的能找到他吗?”
她微微眯起眼眸,冰冷的视线牢牢锁住屈曲,看得他心底阵阵发毛,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藏在心底的迷茫与敷衍都被尽数看穿:“更何况,我问你——你拼了命也要找纤心吴公,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
屈曲张着嘴,反复数次,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答案。
他忽然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与茫然之中。一路走来,他好像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从未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
是因为当初刘蠹遗留的残缺线索?是因为听闻纤心吴公失踪,心底莫名牵挂他的生死安危?是因为岑豆叶当初模棱两可、暗藏深意的回答,让他始终耿耿于怀?还是仅仅只是一路走来,机缘巧合步步踏至琉周内城,便下意识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要来这里、要继续寻找?
他分不清了。
所有的初衷都模糊朦胧,一路风波迭起,闯关夺船、高空坠机、闯入内城,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抉择过前路,只是顺着命运的轨迹,随波逐流,被动前行。
一旁的兰螓儿看着僵持的两人,看着屈曲满脸慌乱茫然的模样,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细若蚊吟的小声提醒:“刘姐姐……公子他……是有以太派的任务在身的……我们本来是要来探查政治宗的……”
“狗屁的任务。”
星依直接冷声打断,语气带着全然不符九岁孩童的成熟、通透与不屑,字字句句直击要害,锐利无比:“说是以太派探查政治宗的任务,可从头到尾,谁说过具体要探查什么?是探查政治宗的学习者战斗力?宗门运作模式?驻地地理位置?还是内部势力派系?没有半点明确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借口而已。”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心神大乱的屈曲,继续追问:“你若是真的只为宗门任务,根本不必以身涉险闯入内城。整场竞技大会,政治宗的弟子实力、行事风格、宗门底蕴、对外布局,你早已看遍看透,该探查的、该摸清的,早就尽数了然于心,根本不需要你再闯内城多此一举。”
“你若只是想确认纤心吴公的生死安危,”星依步步紧逼,句句戳破虚妄,“你大可以直接联系以太派的岑豆叶,何必孤身犯险闯入这龙潭虎穴?”
屈曲喉结滚动,彻底哑口无言,连半句辩解的话语都挤不出来。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停机坪的微风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沌与沉重。
星依望着他茫然失神的模样,缓缓道出最核心、最残酷的真相,声音清冷又笃定:“所以屈曲,你老实告诉我。你千里迢迢奔赴琉周,口口声声说寻找纤心吴公,从来都不是你自己想来,只是你潜意识里觉得,你‘应该来’,对不对?”
“这个问题,在你刚踏入琉周外城时或许无足轻重,可时至今日,已经迫在眉睫,容不得你糊涂。”
星依神色凝重,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嬉闹,认真剖析着一切:“纤心吴公早有预判,提前在琉周布下后路,等候以太派之人前来接应。但他等候的人,未必是你。可以是以太派任何一个人,未必非你不可。而且世事无常,他留下的后路如今是否还有用、是否早已失效,无人知晓。”
她直视着屈曲的双眼,抛出最关键的灵魂拷问:“纤心吴公有他的筹谋、他的布局、他的大道。那你呢?屈曲,抛开所有人的任务、所有人的期许、所有人的安排,你自己的打算是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屈曲心神巨震,怔怔立在原地,脑海翻江倒海。
见他迟迟无法决断,星依缓缓开口,抛出了最后的底牌,给了他最明确的抉择:“我方才为了摸清处境,短暂探查过那名散骑常侍的记忆,恰好查到了纤心吴公如今的隐匿落脚之地。”
她给了屈曲两条截然相反的前路:“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若你是为了以太派的公务任务,那就老老实实去政治宗,按部就班走完流程,完成你所谓的使命;若你是为了本心,为了寻找纤心吴公,那我带你直接动身去找他。现在,做决定。”
一时间,偌大的停机坪寂静无声。
星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冰冷又清醒的目光压得屈曲心底发慌,让他再也无法逃避自我。
屈曲垂落眼眸,指尖微微发颤,内心陷入剧烈的拉扯与挣扎。他数次抬手,想要摸出怀中的以太派令牌,联系同分异构、联系宗门,听从安排继续执行任务。
可每次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他又死死攥紧手掌,终究一次次放弃了。
一路所有的迷茫、被动、身不由己尽数涌上心头。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混沌一点点褪去,茫然被坚定取而代之,声音虽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笃定:“我要去找纤心吴公。”
他缓缓梳理着心底所有的思绪,越说越通透,语气越来越坚定:“我最初踏足琉周这片地界,本心就是为了寻找他。以太派的探查任务,早在竞技大会落幕之时,就已经彻底完成。政治宗的实力、运作、格局,我早已尽数摸清,根本无需我再刻意潜伏探查。”
“纤心吴公提前布下后路,等候宗门之人接应。或许他从未想过来的人会是我,但既然他留了希望,既然我恰好走到了这里,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屈曲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萦绕心头多日的迷茫混沌尽数消散,仿佛骤然寻到了真正的人生方向,浑身豁然开朗。
“我要找到纤心吴公。”他目光澄澈,眼神坚定无比,“无论他布下什么局、有什么深远打算,我都亲自找到他,留在他身边,尽力协助他完成所有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