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打开,陆问牵着陆青从外面进来。
“坐。”陆问指了指书桌后面的椅子。
陆青乖乖过去坐了。
陆问从镇纸下面抽出来一张熟宣,铺到陆青面前,说:“磨墨会吗?”
陆青摇摇头,“不会。”
陆问又拿过墨条,放到陆青手里,然后抓着他的手道:“我教你。”
黑色的墨汁在两只交握的手下,写下了带着一点点歪曲的“陆青”二字。
陆青双眼放光地盯着纸上的字,眸中隐隐泛出泪光。
陆问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你就叫陆青。”
陆青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宝贝一样的握着那张纸不愿放开,“好,陆青。我喜欢这个名字,我终于有名字了。”
陆问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以后,你就是陆家人了。”
陆青抬起头,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不再是紧张怯懦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坚定和幸福。
彼时他们不过一个七岁一个十岁,两人相伴着,让这座有些空旷的宅院,难得显现出一份温情来。
之后陆问给他们看的,大多数都是一些他们一起庆祝生辰,或者是相守过年节这些温馨的时刻。
看起来,应该都是陆问心中很难忘的回忆。
陆问对陆青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就连真正的亲兄弟恐怕也比不上。
陆青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现在在陆家,陆问几乎把他当成一个小少爷来养。
原本家里的下人已经被陆问全部遣散了,但是为了陆青,他又特地招了一个小厮回来,负责照顾陆青的衣食住行。
可以说陆青在这里过得,完全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转眼五年过去了,陆青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了陆问给他的新身份,但他十分黏陆问,每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像是只怕被丢弃的小猫。
但是他又时刻小心翼翼地注意陆问的心情,怕他会觉得厌烦或者不高兴。
或许人的性格是很难从根本上改变的,陆青即使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畏手畏脚,但是性子总是有些柔弱,而且十分胆小,也不喜欢与外人交际,或者说,是不敢。
虽然陆家留下的财产,足够陆问和他温饱的过一生,但是他们毕竟是两个正常男人,总是要找点事情做的。
陆问的字画都十分出色,于是便在街边盘了一家小店,做字画生意。
陆青再不愿接触人,也不能整天呆在家里,而且,他也看不得陆问一个人在店里忙活,挣钱养他,所以就只能试着去店里帮忙。
可是店里有人来,他除了会叫哥以外,什么也不会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一和除了陆问之外的人说话,就会难受结巴,还浑身冒冷汗,就连每天跟他身边的小厮,他一天也说不上五句话。
甚至他脑海中时常冒出的那些,被人围堵在街角殴打的场景,会让他忍不住发抖。
陆青逼着自己去克服,可是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不敢跟陆问说,怕陆问觉得他是个有问题的小孩,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陆问或许是看出他有些不对劲,好几次想找他谈心,可却都被他糊弄过去了。
陆问也不想逼着他,便不再追问,但是会主动让他避开别人。
在店里也是让他帮着做些打杂的活,陆问的名气渐渐大了些,字画馆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但陆问并没有把时间都放在这里。
他每天到点就关店回家,节庆时候甚至不开门做生意,而是带着陆青出去游玩。
在旁人眼里,他们就是世上感情最好的一对兄弟。
但是陆问知道,陆青心里仍旧有个结一直存在。
两人来了南边一个小镇上泛舟。
陆青坐在船头,看着脚下的湖水发呆。
“阿青,”陆问从后面走过来跟他并排坐着,“这儿怎么样?”
陆青淡淡一笑:“哥你找的地方,自然是最好的。”
陆问道:“可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陆青神情微微一愣,立刻辩驳道:“没有啊,哥哥带我出来玩,怎么可能不开心!”
他故意将语气说得很轻松,脸上也挂着笑,可是看起来就是有些勉强。
“阿青,我跟你说过,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觉得不开心的地方,你都要说出来,我们是兄弟,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陆问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有一丝严肃,陆青自然是感觉到了。
他舔了舔唇,然后将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一些,“没有啊,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看陆问不说话,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了陆问的胳膊,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带着些颤音道:“哥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我……我……”
陆青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陆青咬着唇,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敢开口。
陆问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哥哥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就没有嘛。”
陆青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次的谈话仍旧没有任何的进展,两人从镇上回去之后,陆青一直看着精神恹恹的,可是却强撑着要给陆问帮忙。
陆问意识到,也许自己一直以来,对陆青的保护实在太过了,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能一直放任陆青这样下去,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甚至他现在哪怕只是旁敲侧击地多问几句,陆青都会变得不对劲。
一直作为看客的司长命也看得十分迷惑。
“他是还没忘掉小时候被欺负的事吗?”
穆辛转了转眸,道:“他这是心病,得找个好大夫看看才行。”
伊岚也道:“本来流落街头,受冻挨饿的,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这么好的哥哥,对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不真实吧,害怕醒来只是一场梦。”
伊岚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在低喃:“我小的时候,我阿兄也对我这样好。”
听她提到兄长,穆辛和司长命都转头去看她。
伊岚感受到目光,立马皱眉道:“我和他又不一样。”
他们已经约定好了,在幻境里不提外面的事,于是就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
司长命现在最好奇的点是,陆青以前的这个性子,和后来他们遇到实在相差太大了。
他现在甚至连和别人正常说话都困难,后面又是怎么一个跑遍大江南北去找陆问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