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儿子,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用力地摇晃着程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周围的考生和家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纷纷围了上来。
“这……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晕过去了!”
“快!快送医馆啊!”
“医馆!对!医馆!”
程大山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惊醒过来。
他看着怀中已经陷入昏迷的儿子,心中的恐惧和父爱,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程凡背到了自己那算不上宽厚、却无比坚实的背上。
“让开!都让开!”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了人群。
他不知道医馆在哪里。
他甚至不记得江举人和宋首富交代过的任何事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凡儿!
必须救活我的凡儿!
他背着儿子,在云安县繁华而陌生的街道上,疯狂地奔跑起来。
云安县的街道,宽阔而平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热闹的乐章。
但这一切,都与程大山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儿子滚烫的体温,和耳边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医馆……医馆在哪里……”
他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向路人嘶声询问。
路人们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纷纷躲避,但也有好心人,指着前方。
“前面!前面路口右转,就有一家‘仁心堂’!”
“仁心堂……”
程大山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滴落。
背上的程凡,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了呼吸。
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程大山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仅是儿子的体重,更是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寄托。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儿子就没了。
他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撞倒了好几个摊子,引来一片咒骂声,他也顾不上了。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
终于,一个挂着“仁心堂”牌匾的医馆,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三个字,此刻在他眼中,比金子还要耀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医馆的门。
“大夫!大夫救命啊!”
他冲进门,嘶吼的声音,让整个医馆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抓药的药童,正在看诊的老大夫,还有几个排队等候的病人,全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只见一个浑身被汗水浸透,满脸焦急与绝望的庄稼汉子,背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踉跄着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
程大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但他依然用身体,死死地护着背上的程凡,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磕碰。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他的声音,带着泣音,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他……他刚考完试,就晕过去了……身上好烫……”
坐在诊桌后的,是一位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他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也被程大山这副模样所动容。
“快!快把人放到诊床上来!”
老大夫立刻起身,指挥着药童。
程大山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将程凡平放在了诊床上。
老大夫快步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程凡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凝神诊断。
程大山则跪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大夫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不好的神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老大夫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急火攻心,寒气入体,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半晌,老大夫终于收回了手,口中喃喃自语,脸色凝重。
“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程大山颤声问道。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令郎这是典型的考场虚脱之症,但又比寻常的要严重得多。他本就心神耗损过度,又中了风寒,两相夹击,已是十分凶险。”
“不过……”老大夫话锋一转,“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老夫开几剂猛药,先吊住他的心脉,再慢慢驱散寒气,调理身体,当无性命之忧。”
“真的?!”
程大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巨大的狂喜,让他忍不住对着老大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诶,快起来,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老大夫扶起他,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就要开方。
程大山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儿子,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他伸手,想为儿子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程凡的手上。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来得及洗净的墨迹。
老大夫正好写完药方,一抬头,也看到了程凡手上的墨痕。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口问道:“令郎也是刚参加完府试的学子吧?这手上,功夫不浅啊。”
程大山一听有人夸自己儿子,脸上顿时露出了骄傲自豪的神色。
“是啊!我儿子可聪明了!他就是那个写《女子修仙录》的神童,程凡!”
他满心以为,说出儿子的名号,能让这位大夫更加高看一眼。
然而,他话音刚落。
“啪!”
老大夫手中的毛笔,骤然掉落在了桌上,墨汁溅开,染黑了刚刚写好的药方。
空气,在瞬间凝固。
医馆内,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声,此刻变得落针可闻。
程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解地看着老大夫,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老大夫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看着程大山的眼神,从刚才的温和与同情,变成了震惊、恐惧,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冷的疏离。
“你……你说他叫什么?”老大夫的声音,有些发颤。
“程凡啊。”程大山不明所以地回答,“就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