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撞的那一瞬,茶会上的音乐、谈笑、水晶灯折射的光,仿佛都被无形的手按了静音。
侯念能有这么强烈的感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侯宴琛会来。
是侯宴琛的那双眼睛太沉、太深,像宇宙,像暗渊,而且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笑意。
至于不能宣之于口事,自然是那晚,她把他撩得下不来台,自己翻窗跑了一事。
侯念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假装和身边人说话,也假装没看见侯宴琛。
好死不死,一位长辈在这时问侯念:“念念怎么不喊你哥哥?怎么,又吵架了?”
话音不大不小,足够让两个人都听得见。
侯念大脑断路一霎,侯宴琛接话说:“怪我,是我惹到她。”
“你这哥哥,多大了,还欺负妹妹呢?”长辈笑着调侃,“还不快哄哄。”
“好的。”侯宴琛非常谦逊地答着,迈开长腿朝她的方向走来。
侯念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侯宴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提前堵了她的去路。
眼前被阴影遮住,侯念沉默了片刻才抬眸,中规中矩喊了声:“哥。”
侯宴琛被她这声称呼喊得直皱眉,没答,黝黑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和礼服。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抹胸长裙,裙摆是柔滑的缎面,腰肢被衬得纤细轻盈,锻料垂落间,顺着她凹凸有致的身形勾勒出利落又清爽的线条。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衬得脖颈线条修长白皙。
耳上只戴了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不晃眼,却在灯光下一明一暗,恰好落在侯宴琛视线最容易停留的地方。
明明是端庄得体的打扮,偏生被她穿出了一种干净又惹人的气质,站在这里,仿佛这里就成了唯一的风景。
侯念始终没再抬头,但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移开。
“一个人来?”很久后,侯宴琛的声音在她头顶闷闷响起。
她这才抬眼,眸中印着他的颀长的身影,和风华绝代的模样,朦胧的日光一照,是那般毓秀风华,翩翩温润,却带着毫不遮掩的侵略性。
侯念放在侧边的手指微微一动,直面他的注视:“当然不是。”
正说着,她的舞伴就来了。
是一个当红模特,固然很帅也很有型,但跟侯宴琛比起来,显得有些柔弱。
所以侯宴琛在冷冷斜一眼人家后,无比平静地说:“这种款式,我一拳能打十个。”
侯念:“……”
他说这话完全没避讳那个男模,人刚到,就一脸懵,“念姐,我……”
“没事,”侯念也觉得很无语,对他说,“我哥,职业病有点严重,别见怪。”
侯宴琛:“……”
听了这话,小男模紧张的脸上才放松些许,主动喊了声“哥”。
侯宴琛没回应,也没看他。
十分钟后,那位男模被自己的经纪人喊回去赶通告去了。
侯念:“……”
她气不打一处来,寻了几圈,在高尔夫球场旁找到了侯宴琛。
“你是不是让人联系了他的经纪人?”她开门见山问。
侯宴琛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到她脸上,“是。”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哥。”侯念说:“酒窖那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毕竟做之前你问过我,我也答应了,属于一个巴掌拍不响。但那是成年人间的情趣,事后,我依然有自己的人生和生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干预,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你对你的一系列反常行为,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我,连你转变的动机和目标都不知道。”
“请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侯宴琛认认真真望着她的眼睛,似是在组织语言,好片刻才说:“这小半年,我都在思考一件事,如果要坦诚布公跟你聊,该怎么开头,怎么结尾?”
他低头哂笑,“现在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可能,是做了太多年的家人,对你,我把自己是你‘哥’这个身份,远看得比是你‘男人’重要,所以在感情上有所顾虑。”
“念念,很多事,以前都是我过度考虑,没跟你商量,也不够透明,是哥不对。”
略顿,他继续说:“作为男人,我没有处理好跟你之间的感情,让你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也是我的不对。”
“但这其实是分不开的。你如果只是我的妹妹,对我的那些隐瞒,可能也不会有那么生气,那么的难过。”
“千错万错,是哥哥的错。”
阳光明媚,温度刚刚好,他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却迟迟没有接话。
风掠过球场边的绿植,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起她鬓角几缕碎发,轻轻贴在粉白的脸颊上,也带起了一丝安静。
那是她很少会有的一种平静和安静。
“哥。”
也是很久后,她才又喊他一声,再看他是,她自己的眼眶红了都没察觉,“即便是只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你跟蒋洁是实实在在领了证的,对吗?”
侯宴琛的脸色骤然沉下来,变得阴郁:“她告诉你的?”
“是她说的,但这不是重点。”侯念看着前方的草坪,“这么多年,我明白你的不容易,为报仇,你几乎断绝了属于你正常人的欲望和念想,甚至跟一个不相干的人领证这种事,你都毫不在意。”
“但我却没有资格质问你,因为作为当年的受害者,我没能帮到你什么,自然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指责你。”
“但是……”侯念重新看向他,“你领证这件事,我能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结婚证,对我来说,是多么神圣的东西,而你,随随便便就给了别人。说实话,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很难受。”
侯宴琛目光灼灼,落在扳指上的指纹用力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磨平。
他身后是繁华喧闹的权贵聚会地,交错纵横,人来人往,永无止息一般的热闹。他站在那里,像投身入阑珊灯火的独行者,修长的身姿消融其中,朦胧又孤独。
他凝视她,视线冗长而伤感:“念念,有些事我还不能说,但不可否认,这事确实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或许,这就是……没缘没分吧。”侯念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侯宴琛几乎是龇牙道:“我从不信这些。”
“事实如此,你有什么不信的?”侯念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不管怎么闹,关起门,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今天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在我心里它就是一道坎,过不去。”
——这件事,在我心里它就是一道坎,过不去。
侯宴琛呼吸沉了一重又一重,眼眶里红丝明显。
正在这时,几声枪响,不远处射击的声音通过空气传入耳边,击碎了这场压抑的、没有结果的对话。
侯念老远看清射击场的一道身影,心说还真是冤家路窄,低头一笑,抬脚走过去。
侯宴琛紧随其后。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射击的女人发现了她。
那个人是舒晚,视线落在这边,杏眼微眯,目色淡了几分,忽然拾起地上的枪,干净利落抬手,黑漆漆的枪口直准这边,准确来说,是对准侯念。
站在她旁边的人是孟淮津,也是北城的传奇人物,不仅是高富帅,关键还有权。
枪口指着这边的同时,舒晚还云淡风轻问:“不论我惹出什么乱子,您都会给我兜底吗?淮津舅舅。”
孟淮津垂眸,望着她清绝明艳的脸颊,目色在阳光下变得浓稠:“随便惹,我兜底。”
漆黑的枪口在日光下银光闪闪,闻言,侯念在心底“啧”了一声。
舒晚那阵势,是真有开枪的意思。
侯宴琛微微拧起眉,就要上前,被侯念抢先一步挡在他前头:“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