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延州大营辕门外，三声鼓响。
一面崭新的帅旗被升了起来，上面绣着四个大字——“声讨逆贼“。
紧随其后的第二面旗上则是“光复周氏“。
周志披甲骑马立于辕门正中，身后八万兵马列阵肃立，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旌旗遮天蔽日，连绵数里不见尽头。
周恒骑马立于父亲右侧，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
王婉站在辕门边的高台之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展开来，朗声诵读。
她的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在秋风中传出去，帐下八万将士听得明明白白。
“天生蒸民，树之君长，以司牧之。君失其道，则天命改易，此古今之通义也。“
“今有逆贼赵霁，本北川一武夫，蒙先帝简拔，委以兵权，位极人臣。然其狼子野心，包藏祸心，欺先帝之昏聩，凌太子之孤弱，擅权专政，荼毒生灵——逼死太子在前，挟持天子在后，其罪一也。“
“赵霁之妻何静公主周氏涵，身为天家骨肉，不思报效宗庙，反与逆霁狼狈为奸，合谋弑君。先帝崩逝之夜，此妇潜入寝宫，以枕埋杀天子于病榻之上，其罪二也。“
“今赵霁恶贯满盈，天降谴罚，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其子赵昱，驽钝无能，不学无术，竟妄自称帝——此非天命所归，乃乱臣贼子之僭越也。其罪三也。“
“三罪昭彰，人神共愤。今晋侯周志，乃周氏后裔，先帝宗亲，天授王爵，承天顺民，兴义兵以讨逆贼，非为一家之私利，实为天下之公义。“
“今特檄告天下：凡京城内外文武百官军民人等，若能弃暗投明，开城献降，既往不咎。何静公主若能迷途知返，开城门受降，可免一死。否则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王婉读完，将帛书卷起，递给身旁的传令官。
那传令官接过来，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快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沿路张贴檄文，抄写副本分送各处。
帐下八万将士齐声高呼：“声讨逆贼！光复周氏！“
声浪如潮，在延州旷野上滚滚回荡。
京城。
城门紧闭已有数日，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十之八九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出来买粮，也是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
午时前后，城外快马抵达，数十封檄文被射上城头。
守城门的校尉展开一看，脸色大变，不敢隐瞒，连忙呈送入宫。
不到一个时辰，满朝文武便都看到了。
礼部尚书上官绰把檄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最后，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认得这文笔。
遣词造句之间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引经据典时的信手拈来，论罪定罪时层层递进却处处留有余地的分寸感——这些都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
“是王大人。“周文远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一旁的侍郎没说话，只是将檄文折好，收入袖中。
他入宫时，赵昱正坐在龙椅上发呆，何静公主在帘后垂着眼帘，手指拨着一串佛珠，看不出什么表情。
“诸位爱卿，“赵昱开口，声音干涩，“城外那檄文……你们都看了？“
阶下群臣低着头，无人应声。
“孤……孤觉得，那不过是逆贼的障眼法罢了。“赵昱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底下那些低垂的脸，“父王还在……还在宫里养病，等父王好了——“
“殿下。“上官绰忽然开口，打断了赵昱的话。
他走出队列，拱手一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械文的确不做得真，但是臣等心理”
赵昱的脸色瞬间白了。
“先帝崩逝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臣等至今未曾得到一个明确的说法。王大人为官清廉，在京城遇刺后又被软禁宫中，如今生死不明——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需要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昱，落在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上：“臣斗胆请问公主殿下——先帝究竟因何而崩？王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帘后，佛珠转动的声音停了。
正阳殿内一片死寂。
何静公主缓缓抬起眼，隔着珠帘看着阶下那几十个低着头的大小官员，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却叫站在最前面的上官绰后背一凉。
“上官大人。“周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桩弑君大案，“皇兄病重数月，太医的脉案写得清清楚楚——涌痰而逝。本宫一个深宫妇人，如何知道得比太医还多？“
“至于王大人……“她拨动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一颗一颗，不紧不慢，“本宫如何知道王大人在何处？她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本宫的家仆。“
上官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头退回队列。
他身后的周文远和孙培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焦躁——比械文来之前更强烈的焦躁。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檄文便是一记钟声，琳琅地敲响了这个才诞生数十天的王朝的丧钟。
上官绰走到宫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阳殿的方向，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回到府中，关上书房门，从袖子里取出那封檄文，铺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苍老的带着纹路的手指抚摸过那墨迹：“……是该回来了，是该回来了啊。”
正阳殿后殿，何静公主回到内殿，屏退所有人，只留下春桃一个。
“老爷那边怎么样了？“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脸上不见丝毫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回夫人的话，王爷……还是老样子，吃不下东西，也不怎么清醒，如今老爷体弱，倒是不担心如何拘禁着，只是日日夜夜这样喂药，怕也支撑不了太久。“春桃低着头，声音发抖，“太医说……大抵也不过数月了。“
周涵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凤钗，放在妆奁里，手指在空气里悬停片刻，最后扭过头，将那凤钗递到侍女的手里。
“春桃。“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赵霁的寝殿，把门焊死。“周涵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吃的喝的照旧送，不必克扣，但也……不必太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