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面不改色,而谢冉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轻哼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姐,何必与她多费口舌。”
谢洛在崔瑶看不到的角度握了握妹妹的手,转而对着马车外的崔瑶客套一笑:“既如此,那我便祝小姐得偿所愿。”
她不打算与崔瑶争辩。
这些年,她从娘亲与裴家人身上领悟了一个道理——不讲理的人一贯只认自己的歪理,从不自省,反倒比谁都振振有词。
谢洛眼神平稳坚定,神色恬静淡然,可崔瑶望着她,却无端生出一股被对方居高临下俯视的憋屈感,心中堵着一口气。
崔瑶正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婆子抬着一架六屏紫檀木镶螺钿双面绣屏风走来,脸色一变,伸手指着那屏风拔高了音量:“这是我姑母房中的屏风!”
她转头又去看马车里的谢洛,“谢洛,你怎敢擅自……”
“表小姐!”裴朔的小厮匆匆赶来,不给崔瑶说话的机会,急急道,“您怎么在这里?世子爷找了您好一会儿。”
小厮抬手一指,崔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裴朔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这边。
斑驳的梧桐叶影覆在他的脸上,映得他五官有些模糊,瞳深如夜。
崔瑶眼中一亮,当即便要告状:“表哥,你看她——”
但她的话没机会说完,这一次,裴朔打断了她:“阿瑶,过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处于树影中的青年深邃的眉宇显得凌厉森然,不知为何,崔瑶莫名的害怕。
直觉告诉她,此刻最好顺从。
可心底那股不甘翻涌不休:谢洛实在欺人太甚,竟趁着姑母卧病,擅自挪动姑母房中的物件。她实在不懂,表哥为何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她心头:难道……表哥对谢洛仍有旧情?
崔瑶咬了咬下唇,又朝马车方向瞥了一眼,就听马车里的谢洛又道:“过去吧。他最不喜旁人违逆他的意思。”
话音未落,谢洛已经放下了窗帘,挡住了崔瑶的视线。
谢思沉声吩咐车夫:“走。”
车夫应声扬鞭,马车轱辘辘前行,径直驶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车厢内,谢冉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大姐姐,他们裴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崔氏竟将你的嫁妆挪去她自己屋里摆放!”
“还有卫国公,竟逼你签下那样的和离书!”
“大姐姐,你实在太委屈了!”
她心疼地望着谢洛,拿起桌上那份和离书,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这份和离书字字句句都透着裴家的凉薄与算计,谢冉越看越是碍眼,真恨不得当场将它撕得粉碎。
可她偏不能。
这文书是长姐与囡囡彻底脱离裴家的凭证,至关重要。
谢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寒意更甚,咬牙咒骂道:“裴家人的心肠,真是歹毒到了骨子里!”
卫国公那只笑面虎,分明是怕和离之事有损裴朔名声,竟在文书上硬生生加了一条,谎称是长姐子嗣艰难,不堪为裴家延续香火,才自请和离。
裴家人这是要毁了长姐的名节,让外人以为她不能生养——他们是要断了大姐姐再嫁的后路!
相比谢冉的怒不可遏,谢洛此刻反倒悠然自得,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笑容,又给她递了杯热茶。
“别气了,喝口茶润润喉。”她的声音平静安宁,“无妨。我本就无再嫁之意,裴家这番算计,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事。”
谢洛眼神澄澈又通透,笑容温和,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谢冉咬牙,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沉声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冉冉,别冲动!”谢洛按住了妹妹的手,迟疑地瞥了对面的明皎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听我说,我已经让裴朔付出代价了。”
“过去这三年,我往裴朔书房里的熏香里悄悄加了沉露砂……”
“沉露砂?”谢冉疑惑地挑眉。
明皎也挑了挑眉梢,眼底掠过一丝兴味,隐约猜到了什么。
迎上妹妹好奇的眸子,谢洛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又说白了一些:“这味香料长期沾染,会令人子嗣不易……”
曾经,她也天真地以为,他们有了孩儿后,裴朔总会收敛几分。可囡囡出生不过两月,裴朔又一次打了她,把襁褓中的囡囡吓得嚎啕大哭。
那一刻起,她知道裴朔不会改。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裴家,她不愿再诞下子嗣,不愿让她的孩子也活在这般担惊受怕的日子里。于是,她在裴朔日日不离的熏香里,动了手脚。
也正因如此,她之后再没有怀上孩子。
明皎淡淡道:“三年啊?那他往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了。”
谢冉终于明白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姐。
谢洛从妹妹的手里拿过那封和离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匣子里,合上匣盖,才道:“所以,这份和离书也不算冤枉了我。”
的确是因她之故,裴家才未能延续香火。
她做的,她认。
“噗嗤!”
谢冉愉快地笑出了声,笑倒在长姐的肩头,一掌拍在自己膝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活该!”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痛快!”
谢洛轻轻抚了抚妹妹鬓角一缕调皮的碎发,眉眼柔和。
明皎的目光在谢洛与谢冉姐妹间来回流转,忽然觉得这对姐妹,看似一个恬静淡然、一个倔强尖锐,性格大相径庭,可骨子里的韧劲与决绝,却是如出一辙。
谢洛是一个外柔内刚之人。
上一世,囡囡在一个月后得了场急病,暴毙而亡。
那之后不久,谢洛便提着刀闯入了崔氏的屋子,亲手杀了她,随后引刀自刎。
这件事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外人皆说谢洛是因丧女之痛,疯癫失智,才做出弑杀婆母的逆伦之举。
那时的明皎,也只当是桩茶余饭后的逸闻听了,并未太过在意。
现在看来,谢洛十有八九是查出了女儿真正的死因,为了给女儿报仇,她才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