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洛抬眸望着卫国公,眼眸沉静得如万丈青山,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您想怎么样?”
卫国公心中暗叹:这长媳是个通透聪慧的,可惜与阿朔终究缘浅。
他也不兜圈子,直言道:“由本公做主,你与阿朔和离。你若想带走囡囡,便须答应本公一个条件……”
说话间,他抬了抬手,身旁小厮立刻快步上前,将方才按他意思拟好的和离书,铺在了书案之上。
谢洛垂眸,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谢冉也凑过来匆匆一瞥,脸色骤变,眉头紧蹙,低声劝阻:“大姐姐,不可……”
谢冉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卫国公,却被谢洛按住了手。
“冉冉,我心里有数。”谢洛示意妹妹噤声。
她抬眼看向卫国公,声音清亮又坚定:“我同意。”
说罢,她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和离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一丝不苟,而后又用拇指蘸了印泥,按下了手印。
卫国公转头催促长子道:“阿朔,你也签字吧。”
裴朔也走至书案前,逐字逐句地将和离书看了一遍,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心中暗忖:囡囡果然是谢洛的命根子,为了这孩子,她竟连这样的和离书也肯签。
那他,倒也不是不能退这半步。
裴朔讥诮地斜睨了谢洛一眼,一言不发地提笔也签下了他的名字,同样按下了手印。
待燕国公与卫国公分别代表谢、裴两家,在和离书末尾具名画押后,谢洛与裴朔和离之事便算真正尘埃落定。
此间事了,谢家人以及裴辙等裴氏族人就纷纷告辞离开。
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方才还人声扰攘的厅堂,就变得空旷寂静。
正厅内只剩卫国公与裴朔父子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
裴朔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与不甘,问道:“父亲,您为何要答应让谢家人带走囡囡?”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又沉重的耳光——
“啪!”
卫国公一掌狠狠甩在裴朔脸上,力道之重,竟让裴朔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圈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糊涂东西!”卫国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凌厉如刀,“要不是你和你娘背着本公擅作主张,我裴家何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裴朔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淌下一行刺目的鲜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狼狈地低下头,没去擦那血迹,只死死咬着牙,下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眸底翻涌着屈辱与愤懑。
“姑父!您怎么能打表哥呢?”
躲在厅外偷听的崔瑶拎着裙裾,急匆匆地冲进厅来。
她连忙上前扶住裴朔的胳膊,转头对着卫国公道:“姑父,囡囡是表哥的亲骨肉,他素来待囡囡如珠似宝,舍不得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您怎能因此责罚他?”
“够了。”裴朔冷喝一声,打断了崔瑶的话,“别说了。”
他抬眼看向她,低声道:“表妹,这里没你的事,出去。我有话跟父亲单独说。”
青年的瞳孔漆黑无光,仿佛藏着无边地狱,那彻骨的寒意穿透衣料,丝丝缕缕沁入崔瑶的肌肤,吓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松开了扶着他胳膊的手,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表哥十分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怵。
捕捉到她眼底的惧意,裴朔心中一阵奇异的畅快,压过了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意。
敛去眼底的阴鸷,他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模样:“表妹,听话。别在这里惹我爹生气。”
见裴朔又变成平日里的那个表哥,崔瑶又松了口气,连忙甩掉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告诉自己:表哥定是心绪复杂,才会一时失了态。
他本就为姑母、谢洛与囡囡的事烦扰,她应该体谅他才是。
“表哥,那我走了。”崔瑶屈膝福了福,又转向卫国公,轻声道,“姑父,那侄女先退下了。”
走出厅堂后,崔瑶在屋檐下停下脚步,忍不住又回头朝厅内望去,但只看到裴朔僵直笔挺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冷。
“表小姐,快些走吧。”守在厅外的一个管事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点道,“国公爷正在气头上,您留在此地多有不便。”
崔瑶这才回过神,讪讪地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跟着管事妈妈离开。
被崔瑶这一闹,卫国公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盅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枉?”
裴朔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缓缓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素白的帕子上晕开一点暗红。
卫国公轻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鹰,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既敢做,就该做得干净利落,半点线索也不该留下!”
“你更不该小瞧了谢冉,她虽是女子,却不是普通的女子,你别忘了她这金吾卫指挥同知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连韩承秉与辅国公都栽在了她跟谢珩的手里。”
裴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收起了帕子,恭敬地对着卫国公俯身作揖:“父亲教训的是,确是儿子大意了。”
卫国公欣慰地拍了拍裴朔的肩膀,叮咛道:“阿朔,记住这次的教训。”
“坐下说话吧。”
裴朔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正色问:“父亲,辅国公府真的栽了?太后没有为辅国公求情吗?”
卫国公叹息道:“人证物证俱全,就是太后也保不了辅国公。半个时辰前,皇上已经下旨夺王家辅国公爵位,将王淮江下刑部天牢,待三司会审。”
“以后,王家人就是白身了。皇上下令王家人三日内搬出辅国公府。”
“……”裴朔微微睁大眼。
虽然他也猜到辅国公这次势必逃不掉,却没想到王家竟然连爵位也没能保住。
太祖皇帝建国后,封了六公、二十八侯和二伯。
辅国公还是第一个被夺爵的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