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咸阳后,越往南方走,天气就越暖和。
如今已是冬月,关中道上本应是朔风如刀、滴水成冰的时节,可这一年的冬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时序,连从骊山方向刮过来的风都失却了往年的凛冽,拂在脸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凉。
阿绾坐在道旁一块半埋在黄土中的残碑上,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悄悄将里面那件绯红色的夹袄又紧了紧,是始皇给钱蒙挚陪着一起买的那件。
绯红色,只有大秦贵女才能拥有的颜色。
她把穿在外面的粗布短褐又往下扯了扯,遮住领口那一线不小心露出的绯红边角,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如今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头发用一块脏兮兮的葛布胡乱裹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嘴唇干裂得起皮……估计就算是姜嬿活过来,站到她面前,也绝对认不出她就是明樾台里那个笑容最明媚的小姑娘。
流民极多。
从咸阳方向涌出来的人潮像是决了堤的渭水,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是走累了就在道边上歇一会儿。
有一大家子的——老翁被儿孙轮流背在背上,被褥和锅釜用麻绳捆成一团挂在扁担两头,晃晃悠悠的,不知还能撑多久。
有结伴而行的人,但彼此或许并不熟悉,只是默默地前行,偶尔说上几句话,或者是大哭大喊几声,然后又往前走去。
其实更多的倒是像阿绾这般独行的。一个人低着头,缩着肩,不与人交谈,不与人结伴。
当然,还有一群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们。
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连路都走不稳,三三两两,手牵着手,一边哭一边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不知道今晚在哪里睡,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更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只知道,要离开咸阳。
立刻,马上,离开所有举着大旗、骑着高马、手拿刀剑长戟的人。
那些人打来打去,旗帜换来换去,黑的变成红的,红的变成黑的,可到头来,死的都是他们。
他们不懂天下大势,不懂群雄逐鹿,只知道那些马蹄离他们越远越好。
那些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他们的小脸和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疮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红,混着泥垢和干涸的血痕,在冬日的薄阳下触目惊心。
最小的那几个连鞋都没有,赤着一双冻得青紫的小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脚趾蜷缩着,脚背上龟裂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上留下一小点极淡的血印。
是啊,谁给他们做一双合脚的鞋呢?
他们的母亲或许在逃难的第一天便倒在了路边的水沟里,他们的父亲或许被抓了壮丁再也没有回来。
更多的大人也赤着脚,有鞋的都把鞋套在了背上那个最老的老人脚上,套在了怀中那个最小的孩子脚上。
能有草鞋穿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草鞋是用干草搓的,磨断了便用麻绳补一补,补到后来草鞋上全是疙瘩,硌得脚底板全是血泡。
阿绾又悄悄缩了缩自己的脚。
她还穿着从宫里穿出来的那双麻布鞋子,鞋底是还是月娘给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而结实,鞋面虽然已经糊满了脏污和泥土,深一块浅一块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那鞋底的针脚、鞋口的滚边,依旧是贫民百姓一辈子也穿不起的手艺。
她把脚往后缩了缩,缩到裙摆底下。
有个两三岁的孩子实在走不动了。
他大概是从咸阳城里跟着逃难的人潮被挤出来的,身边没有大人,只有几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半大孩子拉着他走了不知多少里路。
他迈过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时,腿一软,一头跌了进去。
水沟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冻得发白的薄冰和冰下冷硬的淤泥。
他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身旁的孩子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不认得他,不是不想拉他,而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他们的眼睛在从咸阳到这里的路上,已经把所有能流的泪都流干了。
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还能怎么办呢?
大的那个也不过七八岁,自己的脚上还全是血泡,自己的肚子还饿得咕咕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晚会死在哪条沟里。
他能怎么办呢?
路边全是尸身。
不是一具两具,是隔几步便有一具,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芜的麦田里、倒在排水沟的冰碴旁、倒在秦直道两侧枯黄的草坡上。无论饿死的,冻死的,血流尽的……反正,死了。
在天下易主的历史缝隙里,死人算什么?
活着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匆匆而过,有的蹲下来翻一翻死者的口袋看看还有没有半块干饼,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大部分人只是麻木地绕开一步又一步,一声不吭。
阿绾不忍心。
她坐在那块残碑上看了许久,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趴在水沟里一动不动……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旁,弯下腰,把那孩子从冰冷的淤泥里抱了起来。
那身子轻得不像话,隔着破烂的短褐能摸到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可他的身体还有温度。
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从他单薄的胸口透出来,贴在她的掌心里,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炭火。
她把手指探到他鼻下,感受到了一丝极细极轻的气息,又把手掌轻轻按在他心口上,那心跳还在,起伏很浅。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饼子。
那是她从咸阳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吃食,用麻布裹了又裹,藏在绯红夹袄的内袋里,一路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她把饼子掰成极小的碎屑,轻轻塞进孩子的口中。
那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可当饼屑触到他舌尖的一刹那,求生的本能便驱使他动了起来。他用唾液一点一点地化开那冷硬的饼子,喉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吞咽。
阿绾低下头,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低语:“别说话,别睁眼,慢慢吃。若是想活下去,就握住阿姐的手,不要放开。”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
他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小手,慢慢地、颤巍巍地合拢过来,五根细细的手指攥住了阿绾的一根食指。
攥得那样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把这乱世中所有的恐惧和希望都灌进了那一点点微弱的握力里。
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含着饼屑,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可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再也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