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众人才终于看清了局势。
李硕带来的李家军虽然阵列森严、甲胄鲜亮，可拢共不过五百人。
这五百人站成一个方阵，在丹墀前铺开，看起来确实很有排面，盾手蹲跪、戟兵挺立、弩手压后，军容整肃得像是校场上等待检阅的精锐。
可五百人就是五百人。
而刘邦的人马，早已经在众人方才慌乱的那片刻之间漫山遍野地铺开了。黑压压的“刘”字大旗从松林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长戟如林，戈矛如麻，铁甲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无边无际的冷光。
甚至，在更远处的骊山西麓，隐约还能看见腾起的尘烟，那是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推进。
其实，就算是加上严闾的骊山禁军，也未必是项羽的对手。
严闾活着的时候，禁军尚有主心骨，虽说未必能赢，但至少还能列阵一战。
可现在严闾死了，骊山大营群龙无首，那些还散布在陵园各处持戟肃立的黑衣禁军，彼此间用茫然的眼神传递着同一个问题：谁下令？往哪打？还打不打？没有人回答。
但是，大秦的军团之中，还有谁能够和刘邦抗衡呢？
如今他兵锋西指，函谷关已破，项羽还在武关道上争分夺秒地往咸阳赶，可刘邦的先锋已经踏上了骊山。
如果现在打起来，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五百对漫山遍野，那不是战，是屠杀。
而且，在场的大臣、宫人、尚仪署的礼官、奉常署的医士、那些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庖厨杂役，全都会死。
不抵抗，不对抗。
这就是阿绾他们这几日商议出的结果。
在甘泉宫的长明灯下，在奉常署的矮榻边，在偏殿始皇灵前压低了声音反复推演过的结果。
不再抵抗。
以秦王的身份开城，以大秦最后的气节，不做无谓的牺牲。为骊山脚下的文武百官留一条活路，为咸阳城中还未逃散的数十万百姓留一条活路，甚至可以保存咸阳皇宫的壮阔和精美，毕竟这里也是数十年修缮出来的绝美宫殿。
其实，阿绾手中是有底牌的。但她不肯用了。
那日赵佗来甘泉宫的时候，粗糙的手掌在她眼皮底下缓缓摊开，掌心里卧着半枚虎符。
铜质墨黑，虎纹半身，断口处的凹凸齿棱在灯焰下泛着冷沉的光。
任阿绾怎么想都没想到，在这山河破碎、人心四散的时刻，这半枚虎符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从自己怀中摸出蒙挚留给她的那半枚，铜质同样的冷，断口处同样的旧痕斑驳，两块残符在两人的手掌之间轻轻一碰，齿与槽便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咬合的轻响。
那一瞬间，她差点哭了出来。
就是为了这枚虎符，发生了多少事情。
始皇疑心蒙家在北境的威望太高，疑心那十万私兵会造成大秦政局不稳。赵高和严闾因私心杀了蒙琰，蒙挚也在找另外半枚虎符究竟在谁的手中……阿绾则是在这场棋局中最不起眼的人物，但也是她偷了半枚虎符，才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为了这虎符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知道。
“我与吉良，是孪生子。”赵佗丝毫没有掩饰，声音压得极低。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将鬓角那一缕碎发撩开，露出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我与他相貌一样，天下无人能分。只有这颗痣——他有生在左边，我有生在右边——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区别。当年，父王将我们兄弟分开抚养，把吉良送来咸阳做质子，而我，被秘密送往岭南。岭南，便是我们藏十万私兵的地方。”
甘泉宫的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荡着。
阿绾望着他那张与吉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微微上扬的唇角，握着虎符的手在发抖。
虎符的断口已经合拢了，可她的手指却怎么也稳不住。“为何此时才拿出来？”她的声音也在抖，“蒙将军……蒙将军若是……”
她想说，蒙恬死后，蒙家军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
蒙挚又率残部去了巨鹿支援王离，蒙家军就此四分五裂，北境三十万儿郎散的散、降的降、死的死。
若是驻扎在咸阳城外的赵佗早早拿出这半枚虎符与蒙挚合兵一处，或许蒙挚就能带着完整的蒙家军去巨鹿，或许巨鹿之战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这些念头在她喉咙里却卡住了。
赵佗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和吉良如出一辙，却比吉良多了一层被世事磨出来的冷硬。
“你想我们这些人都死么？”他反问道，“大秦如今这般模样，谁还肯为它卖命？阿绾，如今不是始皇的大秦了。如今是赵高的大秦，你觉得，我们还愿意这样卖命么？”
这句话说得阿绾更是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蒙家满门忠烈，蒙挚在巨鹿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大秦——可这些话全都在她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因为赵佗说的是实话。
如今不是始皇的大秦了，是赵高的大秦，甚至就连咸阳的寻常百姓都在夜里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命的大秦。
谁还肯为大秦卖命呢？
她自己，在跪在始皇灵前的那些深夜里，也想逃离大秦，永远离开这里了。
“那你为何现在拿出这半枚虎符？”她憋了半天，最终问出了这一句。
赵佗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只是……吉良。吉良他一直放不下。他想让公子婴做大秦的皇帝——他说，把这半枚虎符拿出来，和你的合拢在一起。然后……”
“可这十万私兵，是蒙家的。”阿绾扯了扯嘴角。
“所以啊。”赵佗抬起眼睛看着她，“吉良想让你同意。因为蒙挚把虎符给你了，他把十万人的命交到了你手上，那就是你的东西。你若是点头，我就把十万人带过来。”
“我若是不同意呢？”阿绾反问道。